戰後第二天下午四點十七分。
星火生命研究中心。
琉璃睜開眼的時候,最先看見的是一片很白的天花板。
視線還沒有完全聚焦。
燈光在眼前暈成兩層,邊緣拖著一道很細的裂痕,像有人在透明玻璃上輕輕劃了一刀。
她盯著那道裂痕看了幾秒。
抬手。
指尖剛離開床面,旁邊的生命監測儀就亮起一排新的數據。
門很快被推開。
蘇青木走了進來。
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腕,手裡還拿著剛結束上一輪檢查的記錄板。
他沒有第一時間問感覺怎麼樣,而是先看瞳孔、呼吸和靈魂波動。
確認幾項數據都在安全區間以後,才開口。
「看得清嗎?」
「有一點重影。」
聲音還有些啞。
蘇青木把頂部燈光調暗。
琉璃又眨了兩下眼。
原本重疊的輪廓漸漸歸攏。
接下來的檢查很簡單。
名字。
地點。
最後一段完整記憶。
前兩個她回答得很快。
輪到最後一個時,病房安靜了一會兒。
琉璃重新想起那杆從戰場深處落下來的血槊。
太快。
也太重。
鏡面真正鋪開的那一刻,她其實就已經知道了。
擋得住。
但代價不會小。
顧寒清就在後面。
再往後,是整段防線。
她當時甚至沒來得及想太多。
只是往前站了一步。
「我擋了一下。」
蘇青木點頭。
琉璃緊接著問:
「寒清姐姐呢?」
「安全。」
她肩膀一下鬆開。
然後才想起另外的事情。
防線還在。
絕大多數撤離人員已經送走。
具體死傷,蘇青木沒有在病床前給她念數字。
琉璃也沒有繼續追問。
她重新靠回枕頭,這才慢慢感覺到身體深處那種細密的空裂感。
不像骨頭斷了。
也不像普通源能透支。
更像是自己身體裡本該完整存在的一部分,曾經真正碎開過,如今雖然重新拼到一起,卻還有很多邊緣沒有長牢。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完整。
什麼都看不出來。
真正受傷的是更深處的鏡體。
「神明遺鏡的裂紋已經止住。」
蘇青木把檢查結果收起。
「第四席核心穩定,靈魂也沒有新的問題。」
「但短時間內不要碰高強度鏡返。」
琉璃偏頭。
「多久?」
蘇青木看她一眼。
「恢復到可以的時候。」
她還想繼續問具體幾天。
想了想,又把話咽回去了。
答案不會變。
蘇青木顯然很滿意她終於沒有繼續追問。
剛準備去看下一組數據,門外已經傳來一陣比平常略快的腳步聲。
顧寒清推門進來。
軍裝外套還搭在臂彎。
幾縷長發被外面的風吹亂,顯然是收到消息以後直接從第二軍團那邊趕過來的。
看見病床上的琉璃,她腳步才真正慢下來。
琉璃也安靜了。
剛才還有精神和蘇青木爭恢復時間,此刻卻只是看著她。
「姐姐。」
顧寒清走到床邊。
沒有立刻說什麼。
她先看臉色。
又看琉璃的眼睛。
最後才掃過旁邊那些監測數據。
確定人是真的醒了,緊繃了一路的肩背才松下去一點。
她坐下來。
「現在感覺怎麼樣?」
「還好。」
琉璃回答完,目光卻一直落在她左肩。
顧寒清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
明白了。
她把袖口往上挽了些。
原本的擦傷已經基本結痂,只留下淺淺的一道痕跡。
琉璃伸手碰了一下。
力氣很輕。
確定那裡已經沒有明顯傷勢,她眼睛終於彎起來。
「我擋住了。」
語氣里甚至帶了一點很單純的高興。
顧寒清看著她。
這一次沒有說「以後別這樣」。
她伸手,把琉璃額前一縷有些亂的頭髮撥到旁邊。
「嗯。」
「做得很好。」
琉璃明顯愣了一下。
顧寒清很少這樣直接誇她。
過了兩秒,她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變得更明顯。
顧寒清卻沒有就這麼結束。
「當時那一下如果真的落下來,我和後面的防線都會出問題。」
「你判斷對了。」
她停頓片刻。
聲音仍然很輕。
「但以後還要再多想一步。」
琉璃看著她。
「想什麼?」
「怎麼擋。」
顧寒清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她沒有傷痕的手背。
「不是只有擋住和不擋兩種結果。」
「能偏開,就別全吃。」
「能卸掉一部分,就不要把所有力量都壓進自己的鏡體。」
「如果還有人能幫你,就不要一個人站在那裡。」
琉璃安靜聽著。
這些東西以前很少有人專門和她說。
最早的時候,鏡像、保護、反彈,本來就是她最自然的行為方式。
後來有了真正獨立的意識,她開始明白疼,明白擔心,也明白自己為什麼想保護一個人。
可怎麼在保護別人以後,自己也儘可能完好地留下來。
她還在學。
「所以不是不能擋?」
她問。
顧寒清搖頭。
「該擋的時候當然要擋。」
她看著琉璃的眼睛。
「但你做得好的標準,不只是把我留在後面。」
「還有你自己也回來。」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琉璃慢慢點頭。
「我記住了。」
隨後她又想了一會兒。
「如果下次真的沒有別的辦法呢?」
顧寒清沒有馬上回答。
這一次,她沒有給一個聽起來漂亮卻不現實的答案。
戰場上總會有真正沒有第二種選擇的時候。
她自己比誰都清楚。
最後只是說:
「那就按你自己的判斷做。」
「但別把自己看得比別人輕。」
琉璃看著她。
忽然伸手抓住了她一根手指。
「好。」
只有一個字。
顧寒清也沒有再繼續講道理。
她就任由琉璃抓著。
過了一會兒,琉璃忽然眯起眼睛,認真看了她兩秒。
「姐姐。」
「嗯?」
「你是不是偷偷哭過?」
顧寒清表情頓住。
「沒有。」
琉璃還在研究她眼睛。
顧寒清很自然地伸手擋住她的視線。
「你剛醒,眼睛還沒恢復好。」
琉璃覺得這個理由明顯有問題。
只是還沒來得及追究,病房門又一次打開。
李夜白走進來。
他在門邊先停了一瞬。
病床上的琉璃精神明顯比預想中好。
顧寒清也坐在那裡。
兩個人的狀態都讓他原本懸著的一點心慢慢放下。
主座與第四席之間的聯繫一直存在。
從琉璃真正醒來的那一刻,他其實就已經感覺到了。
穩定。
完整。
沒有陌生的意識波動。
也沒有新的失控徵兆。
現在親眼看見,才算真正落地。
琉璃看見他。
「議長。」
李夜白走過來。
「醒了就好。」
琉璃原本還挺高興。
過了一會兒,卻又低頭看了眼自己。
「這次用了很多資源吧?」
李夜白知道她在想什麼。
神明遺鏡嚴重開裂。
無刻源髓。
星火最高等級的恢復資源。
還有蘇青木這兩天持續不斷的穩定治療。
這些東西單獨拿出去,沒有一樣便宜。
琉璃顯然是在算帳。
「鏡子又碎了一次。」
她小聲說。
「還用了那麼多東西。」
李夜白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
「你覺得不該用?」
琉璃想了一會兒。
「有一點浪費。」
顧寒清眉頭剛動。
李夜白已經先笑了。
「擋住那一下的時候怎麼不覺得自己浪費?」
琉璃一下沒說話。
李夜白看著她。
「白鹽湖那一下,你做得很好。」
琉璃抬起頭。
這是今天第二次有人這樣告訴她。
「如果沒有你,顧寒清和後面的防線都要付更大的代價。」
「這不是添麻煩。」
「也不是做錯了事情以後,大家在替你收拾殘局。」
李夜白停了一下。
「你保護了自己想保護的人。」
「然後我們用手裡的東西,把你救回來。」
「很正常。」
琉璃安靜聽著。
李夜白沒有說以後不准冒險。
也沒有告訴她下一次必須先保護自己。
那都不像真正的戰場。
他只是補了一句。
「不過下次記得聰明一點。」
琉璃眨眨眼。
「姐姐剛剛也這麼說。」
李夜白看了顧寒清一眼。
「那說明她說得對。」
顧寒清眉眼明顯鬆了一些。
琉璃則認真思考起來。
「怎麼才算聰明?」
「比如別每次都把自己碎得這麼徹底。」
「……」
琉璃低頭看了看自己。
好像確實沒辦法反駁。
病房裡的氣氛終於輕下來。
李夜白也沒有繼續把話題壓在這次受傷上。
他的靈魂感知掠過琉璃體內。
目前恢復最慢的仍然是神明遺鏡本身。
第四席核心倒比想像中穩定。
這意味著琉璃短時間不能打,但不會影響她作為「琉璃」正常生活。
這個結果已經比預想中好很多。
過了一會兒,她才想起其他人。
問了林七。
問了雷震。
也問了祁時。
李夜白只把目前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林七已經從西北返回。
雷震仍在北境防線。
祁時的恢復正常。
琉璃聽完,臉上明顯安心了些。
「那就好。」
她沒有繼續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往下問。
病房外的世界,也並不是所有人都還能回來。
昨天,破曉剛剛少了一個人。
更遠的鎮淵、北境和白鹽湖,還有更多已經留在那場戰爭里的名字。
但對於一個剛醒過來的人來說,現在知道自己關心的人大多還在,就已經夠了。
蘇青木很快回來了一趟。
重新檢查過一次數據後,把床頭角度調低了些。
沒有再留下來。
病房重新安靜。
琉璃大概是真的累了。
最開始還睜著眼睛聽兩人偶爾說話,後來眼皮越來越低。
顧寒清把被角拉上去。
動作很輕。
快睡著的時候,琉璃忽然又睜開一點眼睛。
「姐姐。」
顧寒清俯身。
「怎麼了?」
「下次我會擋得更好一點。」
顧寒清看著她。
沒有責怪。
也沒有讓她收回這句話。
只是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額頭。
「好。」
「但是先把自己養好。」
琉璃滿意地閉上眼。
很快安靜下來。
李夜白站在另一邊,看著這一幕。
碎裂本身不是值得讚美的東西。
真正值得記住的是,一個已經擁有自己意志的人,在知道代價以後,仍然願意站出去保護別人。
而他們該做的,也不是把這種選擇變成錯誤。
是讓她下一次有更強的力量、更好的判斷,也有更多能和她一起站在那裡的人。
顧寒清替琉璃把最後一點被角整理好。
轉身時,正好撞上李夜白的目光。
她壓低聲音。
「看什麼?」
李夜白也放輕聲音。
「沒什麼。」
顧寒清一眼就知道他沒說實話。
不過琉璃已經睡著,她沒繼續追問,只是走到他旁邊。
肩膀很自然地輕輕碰了他一下。
李夜白沒有躲。
兩個人一起看向病床。
窗外的光已經開始轉暗。
玻璃上映出很淡的人影。
那面碎過一次的鏡子還沒有完全長好。
但這一次。
她是自己選擇站出去。
也是自己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