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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您究竟是誰?

2026-08-24 16:36:54 作者: 霜火

  神,是高貴的。

  高貴的神明,怎麼可能會因為區區一個人類的虔誠而降下神恩。

  如果一場卑微的祈禱就能獲得恩賜的話,那神明豈不是會成為最不值錢的力工了?

  虔誠,從來不是神明賜福的標準答案。

  作為神明,墨提斯面色如常,但在聽完阿蘇爾的講述後不由得在心裡冷笑一聲。

  祂似乎有些理解,為什麼落橄鎮會落得如此窮困潦倒的境地了。

  也已經對阿蘇爾這可悲又可笑的人生有了一個比較深刻的了解。

  祂無需深究這群腓尼基神的隱秘,也無需解析此方天地的權柄規則,僅憑自身的神明閱歷,便知道,所有神明,骨子裡都是同一副模樣。

  傲慢、功利、高高在上,冷漠且自私。

  在神眼中,凡人的供奉、信徒的獻祭、祭司的堅守,從來都不是值得感念的恩德,而是理所應當的義務。

  就好比,螻蟻本就該仰望蒼天,眾生也本該侍奉神明。

  底層凡人渺小卑微,力量孱弱。

  除了這種日復一日、無意義的虔誠堅持,勉強能為諸神維繫信仰之外,本就毫無用處。

  墨提斯心中已經大概猜測出了那道神性印記降臨的原由。

  阿蘇爾以為的神恩眷顧、神明垂憐,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自我感動的虛妄。

  當年的巴爾,很有可能根本沒有注意到在這個偏僻的鎮子裡,一個凡人少年所展現的勇敢與堅守。

  

  祂能落下那一道風屬性神性印記,無非是阿蘇爾恰巧達成了某個硬性條件。

  或許是絕境之下的極致虔誠,剛好觸碰到了權柄觸發的閾值。

  又或許是當時整片區域裡的信仰都發生了改變,只有阿蘇爾一人未曾背叛,符合了信徒標準。

  甚至,這道印記根本未必是巴爾親自降下的。

  迦南腓尼基諸神數量繁多,信徒遍布大地,香火億萬,區區一個鎮子的小事,根本入不了神王的眼。

  結合此方世界的規則特性,墨提斯瞬間篤定了猜測。

  這些腓尼基神明,大概率和曾經的卡俄斯諸神一般,將自身權柄或者神格全權託管給世界運作。

  只要凡間生靈滿足對應的信仰條件、獻祭標準,被託管的權柄便會自主運轉,機械性地降下神性印記、固化信徒根基,只為不斷擴充自身信仰基數,維繫權柄。

  一切都是規則自動運轉的冰冷程序,無關慈悲,無關眷顧,更無關恩情。

  思緒至此,又一個疑惑悄然浮上墨提斯心頭。

  祂隱隱不解,為何這群腓尼基諸神會如此執著於凡人的信仰與供奉。

  站在真正神明的視角俯瞰,凡間的祭祀毫無實質意義。

  灑油只是灑油,僅僅是油脂落地的凡俗動作。

  供奉的穀物、牲畜,也只是凡物擺放,無法為神明提供增益、滋養。

  這些祭祀,看似盛大虔誠,實則毫無額外產出。

  只是這一點隱秘,暫時不在墨提斯的優先考量之內。

  祂目前潛伏南境、紮根小鎮,唯一的目的,便是徹底收服阿蘇爾,將這名民心深厚、紮根底層千年的本土祭司,化作卡俄斯安插在迦南腹地的穩固棋子。

  而且在祂看來,這件事根本無需自己費盡心機挑撥拉攏。

  阿蘇爾的信仰,早已千瘡百孔,搖搖欲墜。

  方才一番傾訴,早已暴露了他心底最深的動搖。

  他千年值守祭壇,歲歲晨昏禱告,次次獻祭恪守禮制,從無半分紕漏、半分懈怠。

  可落橄鎮依舊貧瘠、依舊破敗。

  千年之間,荒旱頻發、風沙不斷,哪怕他日日祈福消災,也從未換來長久的風調雨順。

  小鎮鄉民不堪疾苦,逐年外逃,淪為北境城邦的流民的次數也有不少次。

  付出傾盡所有,回報一無所有。

  日復一日的落差,年復一年的失望,早已在阿蘇爾心底埋下懷疑的種子。

  只是,他恪守了千年信仰,不願、也不敢捅破那層虛妄的窗戶紙。


  墨提斯收斂所有心底的冷諷與算計,眼底只餘下溫和的悲憫,完美維持著逃難祭司的偽裝。

  祂沒有直白戳破真相,沒有強硬否定巴爾的神性,更沒有刻意挑撥對立。

  祂的【智慧】告訴祂,信仰的崩塌,縱使別人說一千句,不如自我頓悟的那一秒鐘。

  唯有讓阿蘇爾自己看透神明的本質、認清自身信仰的虛妄,他的臣服才足夠徹底,足夠穩固。

  墨提斯緩緩抬眸,望著遠處荒蕪起伏的土坡,語氣輕緩綿長,帶著親歷戰亂的疲憊與悵然,像是在隨口訴說過往見聞:

  「我昔日在北境,曾見過無數虔誠之人的結局。」

  「城邦混戰,派系廝殺,無數平民、祭司、修士,日日焚香、夜夜禱告,傾盡家財獻祭,虔誠程度甚至比你還要強。」

  「他們祈求巴爾停止戰爭,祈求亞舍拉不讓他們的孩子難產,也祈求諸神平息紛爭、庇佑蒼生。」

  「可戰火燃起之時,神壇依舊青煙裊裊,禱告依舊聲聲不絕,落下來的,卻依舊是屠城的兵戈、焚城的烈火、遍野的屍骸。」

  祂聲音很輕,沒有控訴,沒有怨懟,只是平鋪直敘地講出北境眾生的苦難,講出無數虔誠者的徒勞。

  「我曾見過一戶滿門侍奉巴爾的人家,世代守祭、歲歲厚獻,從無違逆。」

  「城邦戰亂來襲,戶主帶著全家老小跪伏祭壇三日三夜,淚盡聲嘶,只求神明庇佑闔家平安。」

  「最終,祭壇香火未斷,禱告餘音未消,那一家人,卻盡數死於兵禍,無一人倖免。」

  「神明沒有降下一絲神力,甚至都沒有注意到那片血染的祭壇。」

  話音落下,祭壇前的風驟然靜了幾分。

  燥熱的空氣凝滯不散,只剩下沉甸甸的壓抑,死死籠罩在阿蘇爾心頭。

  他渾身一僵,瞳孔微微收縮,周身僅存的生機與暖意瞬間褪去,徹骨的寒涼從四肢百骸蔓延至神魂深處。

  北境如此,南境也是一樣。

  他忽然間,回想起自己千年以來的每一次禱告、每一場獻祭、每一次堅守。

  他突然想起三百二十七年前的那次大旱。

  自己跪枯祭壇、聲嘶力竭,祈求神王巴爾降下甘霖,可始終沒有降臨。

  當時,他認為可能是信徒的數量太少,祭品太寒酸。

  所以,他集結了整個落橄鎮的信徒,宰殺奉上了鎮子裡僅剩的一頭公牛做為祭品。

  可是,乾旱依舊。

  一瞬間,過往千年無數被他刻意遺忘的記憶、強行壓下的失望與不解,盡數翻湧而出。

  虔誠無用,獻祭無用,堅守也無用。

  不是他不夠誠心,不是他修為淺薄,而是……神明根本不在意。

  高高在上的諸神,端坐神座、漠視蒼生,早已習慣了凡人的供奉,習慣了信徒的臣服。

  眾生的苦難,於諸神而言,不過是螻蟻的躁動。

  凡人的虔誠,於諸神而言,只是理所應當的供養。

  諸神高貴,故而無情。

  這一刻,無需墨提斯再多說一個字,也無需半句挑撥離間。

  阿蘇爾自己,徹底想通了這貫穿自己一生的殘酷真相。

  或者說,之前的他早就已經想通了,只是一直選擇遺忘,選擇麻痹自己,選擇讓自己麻木的、機械的活下去。

  「你.....不,您!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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