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給我評評理啊!阿姨。」
「我難受啊……」
「她冷暴力我啊……」
陳楚生剛關上房門。
「哐當」一聲。
那根支撐著他殘破身軀的黑色合金拐杖就被他隨手丟了出去。
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迴響。
緊接著。
他那纏滿厚重繃帶的身體,像是突然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
整個人順著實木門框,毫無形象地就滑跪了下去。
動作流暢自然到了極點。
前一刻在門外那黑深殘的最終反派氣場。
在推開門的瞬間蕩然無存。
他像是個受了天大委屈,在外面被人欺負得體無完膚的倒霉小孩。
終於見到了能為自己做主的家長,徹底卸下了所有的偽裝。
整個人眼眶通紅。
淚水夾雜著鼻涕,毫無顧忌地順著那半張露在外面的臉頰往下淌。
「你,你是……」
坐在落地窗前沙發椅上的趙芷蘭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了一跳。
她手裡的健康科普雜誌「啪嗒」一聲掉在地毯上。
她呆呆地看著門口那坨包裹在白色紗布里,一邊哭一邊嚎的「不明生物」。
嘴巴張了張,似乎有點難以置信。
她仔細地辨認著那半張還能看清五官的右臉。
半晌才發出一聲極不確定的聲音。
「小畜生?」
三個字眼在陽光明媚的病房裡突兀地迴蕩。
空氣中出現了一種極其詭異的沉默。
整整兩秒。
正在地上捂臉痛哭的陳楚生動作僵住了。
他愣了一下,右眼裡閃過一絲大大的不可思議。
旋即像是受到了更沉重的打擊,哭得更大聲了。
「是楚生,不是畜生啊!我都說了好多次了,阿姨,你怎麼也這樣啊嗚嗚嗚……」
「啊?」
趙芷蘭顯然還是沒有完全搞清楚當下的詭異狀況。
但看著地上那坨哭得撕心裂肺的東西。
刻在骨子裡的溫柔,讓她根本來不及細想,急忙站起身走過去。
「阿……阿姨不是這個意思。」
她一邊靠近,一邊手忙腳亂地安撫,試圖理順自己有些發懵的思緒。
「阿姨剛才只是有點沒認出來……」
「小畜生……」
「是楚生!楚生啊!」
陳楚生扯著嗓子,發出一陣鬼哭狼嚎。
「啊對對,楚生,楚生。」
趙芷蘭慌步走到門邊,彎下腰,半蹲在陳楚生面前。
「你為什麼會在這兒?還有你這是怎麼弄的……」
趙芷蘭剛蹲下身,伸出手想把地上的陳楚生扶起來。
結果,她的手剛碰到陳楚生的左肩。
原本以為能觸碰到結實的手臂,卻只摸到了一截空蕩蕩的空氣。
她順著肩膀往下,摸到了那截被紗布死死包裹,光禿禿的切面。
趙芷蘭的身體猛地僵住,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像是有某種極度不敢相信的恐懼擊中了她。
她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然後極其小心翼翼地,又在那截空蕩的袖管處摸了摸。
直到真真切切地確定了那裡的殘缺以後,她那雙溫和的眼眸一下子就紅了。
眼淚瞬間盈滿了眼眶。
「楚生,這到底是……」
她捂住嘴,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心疼而發抖。
「阿姨,這不重要。」
陳楚生卻毫不在意地吸了吸鼻子,哭哭啼啼地打斷了她的話。
「我的時間不多,你先聽我說。」
他根本沒有想要爬起來的意思。
他就這樣固執地癱坐在地上,像個跑回家告狀的三歲小孩。
「阿姨,我跟你說,不管你信不信,我和夕顏的關係就是這樣的。我不能說太多,但我跟她在這個世界只能活一個。」
「然後你知道嗎?」
陳楚生聲音顫抖。
「我為了救她,我整整重複了一百個周目!」
「一百個周目什麼概念啊?每個周目差不多一年多的時間,我整整花了一百年啊!」
「連續重複了一百年,我都沒放棄。我什麼方法都用過了,好不容易在這一次,才勉強打破了循環!」
「我為了讓她活下去,我故意和她分手,不停給她鋪路,讓她恨我,不停地謀劃,幫她掃清一切障礙,不停地殺……」
話語即將脫口而出時,陳楚生猛地一頓,生生把那個血腥的字眼給咽了下去。
「反正我把我自己的人設都搭進去了!」
「眼看希望就在眼前了啊。」
「眼看計劃已經到了最後一步,明明只要她幹掉我就好了!只要一刀!我連死了以後的事都安排好了!」
「結果你知道她說了什麼嗎?」
陳楚生瞪大了那隻獨眼,眼淚汪汪地控訴著。
「她說我們兩清了啊!」
「你說她這人怎麼就這樣?!哪有她這麼不按套路出牌的!」
「她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她知不知道我做了多少努力……嗚嗚嗚……」
陳楚生說著說著,再也繃不住了。
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繃帶上暈開一片片水痕。
趙芷蘭也在一旁的地毯上陪著他坐了下來。
雖然陳楚生嘴裡說的那些「周目」、「循環」、「人設」的詞彙她聽得雲裡霧裡。
甚至一時之間根本無法接受和理解這些荒誕的話語。
但她卻沒有流露出哪怕一點點懷疑或是不耐煩的情緒。
她只是安靜地聽著。
看著眼前這個被折磨得不成人樣的少年,眼神里滿是柔和與疼惜。
她抬起袖口,動作輕柔。
一點一點替陳楚生擦著那隻獨眼裡不斷湧出的眼淚。
「阿姨知道了,一個人做這麼多事,肯定很辛苦吧?」
趙芷蘭的聲音溫柔得像一陣春風。
「那孩子還說了那樣的話,委屈壞了吧?」
聽到這句理解的安慰,陳楚生的心理防線徹底潰散,他更繃不住了。
「啊!!!阿姨,我真的好累啊!」
他嚎啕大哭起來,像要把所有的憋屈都哭出來。
「我也害怕死啊,我好怕痛的,但我想要她活著啊!結果她還那樣對我,我討厭死她了!她就會欺負我,嗚嗚嗚……」
趙芷蘭輕輕地嘆了口氣,向前傾了傾身子。
將陳楚生那殘破的腦袋輕輕攬到了自己溫暖的懷裡。
就像哄著受了委屈的三歲小孩似的,一下又一下,溫柔地拍著他的後背。
「不哭不哭,阿姨回頭幫你教訓她,讓她給你道歉。」
陳楚生一聽這話,那股勁兒頓時就上來了。
他連忙把僅剩的右手從趙芷蘭懷裡抽出來,舉到她的眼前,指著那半截被削去的指頭。
「你看,她還把我手指切掉了!」
趙芷蘭看著那缺失了一半,剛剛癒合的猙獰傷口。
瞳孔劇烈地縮了一下,心臟一陣抽痛。
但她很快又深吸了一口氣,恢復了自然,皺著眉生氣地開口。
「這孩子,怎麼能做這樣的事,太不像話了!」
「可不是嗎!阿姨……嗚嗚……」
得到丈母娘的絕對站台,陳楚生繼續嗚咽著加碼告狀。
「她還用手術刀插我的腳啊!把我活生生釘在地上,痛死我了。」
「她不僅家暴我,她還侮辱我!」
陳楚生瞪大那隻右眼。
「她說我長得醜,說我長得噁心,還說我活著都是一種骯髒!讓我苟延殘喘的贖罪!」
「你說我怎麼受得了啊!我這都是為了誰啊!」
趙芷蘭在一旁神色嚴肅,鄭重其事地開口。
「夕顏這孩子確實越來越過分了。」
她輕輕摸了摸陳楚生完好的右側頭髮。
「沒事,楚生你繼續說,阿姨聽著。到時候阿姨帶著你,去和她慢慢算帳。」
陳楚生抽了抽鼻子,惡狠狠地提議。
「阿姨,我要讓她跪搓衣板!」
趙芷蘭毫不猶豫地點頭。
「好,阿姨讓她跪,不跪不讓她吃飯。」
於是,在接下來的短短五分鐘裡。
這間寧靜的病房,徹底變成了陳楚生針對林夕顏的「單方面血淚控訴大會」。
陳楚生又接連控訴了林夕顏大概百來條罪行。
不管有的沒的,以前的、現在的、甚至是夢裡的,全部添油加醋、倒豆子般地傾倒了出來。
趙芷蘭從一開始的平靜和心疼,聽著聽著,臉色也漸漸變得越來越心驚。
雖然知道這其中肯定有氣話的成分。
但這倆孩子之間,在自己不在的時候,到底是……
又發生了些什麼?
……
「啊嚏!」
江城的午後,熱浪將柏油馬路烤得扭曲。
街道旁,正在派發奶茶店傳單的林夕顏停住腳步,難受地揉了揉發酸的鼻子。
她完全不知道怎麼回事,從幾分鐘前開始,她就一直在不間斷地打噴嚏。
「學姐……」
「啊嚏!」
許初夏額頭冒著細汗,拿著一疊傳單走過來。
她剛張開嘴,話頭就被林夕顏一聲清脆的噴嚏強行掐斷。
許初夏看著林夕顏已經揉得微微發紅的鼻尖,滿臉疑惑。
「學姐,這麼熱的天,你怎麼老打……」
「啊嚏!」
許初夏閉上了嘴,默默把剩下的半句話咽進肚子。
林夕顏用手背揉著鼻子,聲音帶上了濃重的鼻音,透著一絲懊惱。
「我也不知道。」
「夕顏。」
江曼瑤手裡揮舞著傳單,從樹蔭底下湊了過來。
「你是不是對什麼東西過敏啊?這街上會不會種了什麼有花粉的樹?」
林夕顏搖了搖頭,努力睜開有些濕潤的眼睛。
「我不記得……啊嚏……我有過敏……啊嚏……的東西啊。」
許初夏站在原地,嘆了口氣。
江曼瑤撇了撇嘴。
「好難受啊……」
林夕顏雙手捂著鼻子。
接連不斷的刺激讓她眼眶裡盈滿了眼淚,看起來楚楚可憐。
江曼瑤抬頭看了一眼明晃晃的烈日,果斷做出決定。
「要不我們換個地方吧?」
許初夏連連點頭,深表贊同。
「嗯,趕緊走。不然我真擔心學姐會一直打噴嚏,最後在這大馬路上直接打到缺氧暈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