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一晃就到了大年三十。
京海的冬天比漢東要暖和一些,可臨近年根兒,氣溫也降了下來。
一大早,天空就陰沉沉的,到了下午,居然飄起了細碎的小雪花。
街上到處都是過年的氣氛。
家家戶戶門口貼上了春聯,紅燈籠掛了一路,超市里人擠人,都在置辦年貨。
小孩子穿著新衣服在街上跑,手裡攥著摔炮,噼里啪啦地響。
可市委家屬樓里,孫連城的住處,卻冷冷清清的。
張桂蘭沒來京海。
臘月二十八那天,她哥嫂就打了好幾個電話過來,一口一個"妹妹"、"桂蘭",親熱得不行,
說什麼過年了,一家人得聚聚,讓她務必回娘家過年,票都給她買好了。
張桂蘭一開始還猶豫,說老孫剛到京海上任,頭一年過年,她得去陪他過年。
結果她嫂子在電話里那叫一個熱情,
說"妹夫工作忙,我們哪敢耽誤他正事啊,你回來就行,家裡都準備好了,就等你了"。
架不住哥嫂輪番轟炸,張桂蘭最後還是答應了,當天下午就坐車回了娘家。
但孫連城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什麼想妹妹了,什麼一家人聚聚,扯淡。
用腳指頭想都知道是怎麼回事——自己升官了,從區長一步跳到了市委書記,這些親戚又聞到腥味了。
想當年,他在光明區當區長的時候,這些人可沒少上門。
今天這個表哥來,說孩子畢業了,想讓他給安排個事業單位的工作;
明天那個堂叔來,說家裡搞了個小工程,想讓他給批塊地;
後天遠房舅舅又來了,拎著兩盒破點心,坐那兒就不走,
拐彎抹角地想讓他給打個招呼,幫他家兒子擺平個酒駕的事。
五花八門,什麼人都有。
可孫連城是什麼人?他是佛系,是躺平,可他不是傻缺,底線守得牢著呢。
安排工作?不行,逢進必考,這是規矩。
批項目?不行,走正常流程,該怎麼辦怎麼辦。
打招呼擺平事?更不行,違法亂紀的事,他孫連城干不出來。
一來二去,這些人就都碰了一鼻子灰。
禮物也不收,忙也不幫,話還說得不軟不硬,讓你挑不出理,但也絕不給你辦事。
慢慢的,上門的人就少了。
再後來,他被李達康送去懶政學習班,仕途眼看著就到頭了,這些人就更不上門了。
不光不上門,在街上碰見了,都假裝沒看見,繞著走。
以前逢年過節電話不斷,那幾年,清淨得很。
孫連城倒是樂得清淨。
他早就看透了,什麼親戚不親戚的,很多人眼裡,你有用的時候是親人,你沒用的時候,就是個陌生人。
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官場裡摸爬滾打幾十年,這種事見得太多了。
你在位子上,門庭若市;你失勢了,門可羅雀。
別說遠房親戚了,就是平時一口一個領導叫得親熱的下屬,真到了你落魄的時候,能不落井下石就算厚道的。
現在好了,他成了京海市委書記,正廳級的一把手。消息傳得快,估計老家那邊早就炸鍋了。
這不,張桂蘭她哥嫂的電話都追過來了。
孫連城也沒攔著張桂蘭回去。
回去就回去吧,一年到頭了,回娘家看看也正常。
至於那些親戚想幹什麼,他心裡有數。
反正他不在場,張桂蘭也做不了主,他們總不能逼著一個女人辦事吧?
再說了,張桂蘭跟他過了這麼多年,也知道他的脾氣,不會隨便答應什麼。
所以這大年三十,就剩孫連城一個人了。
上午他去了趟單位,處理了幾份文件,又慰問了一下值班的幹部,中午就回來了。
下午也沒什麼事,他搬了個小馬扎,坐在陽台上,一邊看雪,一邊喝茶,坐了一下午。
換別人,新官上任頭一個年,還不得忙著拜年送禮、拉關係、走動走動?
可孫連城不,他就喜歡清淨。
名利場那套迎來送往,他見得多了,也煩透了。
到了傍晚,雪停了。
孫連城站起身,活動了活動筋骨,往廚房走。
大年三十嘛,怎麼也得吃頓像樣的。
雖然就一個人,可儀式感得有。
他系上圍裙,打開冰箱,裡面食材還挺豐富——都是後勤那邊下午送來的,
說是過年給領導準備的,有魚有肉,有菜有蛋,還有包餃子的麵粉和肉餡。
孫連城看了看,琢磨著做幾個菜。
紅燒鯽魚,這個他拿手,以前在家經常做。
再來個家常豆腐,清炒油麥菜,又切了一盤醬牛肉,最後燉了個排骨蘿蔔湯。
四菜一湯,擺了滿滿一桌子。
看著挺豐盛,就是吃飯的人少了點。
孫連城解了圍裙,洗了洗手,看了眼牆上的掛鍾——晚上八點半。
往年這個時候,家裡早就開飯了。
張桂蘭忙前忙後,兒子孫旭要是在家,就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一家人熱熱鬧鬧的。
今年就他一個人。
不過孫連城也沒覺得有多冷清。
他這個人,習慣了。
再說了,孫旭那小子在京海,雖然不住家裡,可好歹在一個城市。
中午的時候還給他打了個電話,說隊裡忙,晚上可能要加班,不一定能過來吃飯。
孫連城當時就說了,忙就忙你的,不用管我。
話是這麼說,可他還是多做了兩個人的量,心裡隱隱盼著那小子能抽空過來一趟。
他坐在餐桌旁,先給自己倒了杯熱水,拿起筷子,夾了塊豆腐放進嘴裡。
味道還行,就是有點淡了。
就這麼慢悠悠地吃著,一邊吃一邊看電視。
春節聯歡晚會已經開始了,主持人穿著紅衣服在台上喜氣洋洋地拜年,歌舞節目一個接一個,熱熱鬧鬧的。
可孫連城沒怎麼看進去。
他腦子裡在想事。
來京海也有幾天了,表面上看,一切正常。
各局委辦的一把手挨個來拜碼頭,匯報工作,態度都恭敬得很。
可孫連城心裡清楚,這都是表面功夫。
京海這潭水有多深,上上下下,盤根錯節,一張大網早就織好了。
孫連城夾了塊排骨,慢慢嚼著。
就這麼一邊吃一邊想,時間一點點過去。
桌上的菜涼了又熱,熱了又涼。
牆上的掛鍾,指針從八點多走到九點,又從九點走到十點。
春節晚會上的小品都演了好幾個了,孫旭還沒來。
孫連城看了看時間,晚上十一點三十了。
他放下筷子,皺了皺眉。
這小子,說加班也不至於加到這麼晚吧?就算忙,打個電話說一聲也行啊。
他拿起手機,想給孫旭打個電話問問,手指剛碰到屏幕,忽然停住了。
等等。
孫連城腦子裡靈光一閃。
除夕夜……高啟強……被抓……
他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