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蒼，層雲之上。
李黎的耳機中忽然傳來一陣電噪音，隨後才是話音。
分部長項東的聲音傳來，腔調有些顫抖，像是在努力的壓抑著什麼，但卻又並非悲傷，反而掩藏著一絲激動。
「CN07195李黎，經最高決議通過，普羅米修斯計劃繼續執行。」
「請聽好以下作戰安排。」
「從現在起路線更改，降速並繞行至16區與敵方目標接觸。」
「我方將發射三相彈攔截敵方目標。」
項東的聲音低沉而壓抑。
李黎聞言心中一驚。
三相彈！
那是人類在毀滅這一道路上所能製造出的最恐怖之物，但即便是三相彈也無法殺死化神。
但只做攔截的話……
似乎能行！
「16區……我記得16區不是一處世俗王朝的都城嗎？該地區的人口密度……」
「你不需要關心這些，我方選擇16區的理由很簡單，因為它是發射路徑上沒有雷雨天氣，且敵方目標路過之時一定會減速之地，是爆炸的絕佳地點。」
大能者是要臉的，路過村莊毀了也就毀了，但路過大量人口聚集的地帶還是會有所收斂，避免沾染上太多因果。
這一點恰巧能被拿來利用！
那致命的減速，那單純的只是路過就是毀滅的理由。
人類毀滅16區，與第16區的生靈何干？
「我……」
李黎那出於普世價值觀的善良讓他遲疑，讓他下意識的想要提出更改爆炸地點，將敵方引去無人之地。
但若是失敗，若是為了不波及道蒼凡人導致計劃失敗，誰又來承擔這個責任？
不是人類不善良，而是人類沒有善良的底氣。
「我可以告訴你，16區的那個王朝風調雨順，君是明君，民是良民，不掠奪他國，也不掀起戰爭，所以呢？」
項東開始質問李黎，不給李黎自我說服的機會。
不需要受害者有罪論，不需要自我麻痹，去直面罪惡！
所以呢？
要為了那個王朝讓全人類背負滅亡的風險嗎？
那你可真是善良。
將來道蒼人踐踏人類之時會感激你的。
「我……明白了。」
李黎沒再廢話，如果善良可以幸福的生存下去，那他這一家人，死於仙災的八千三百五十二萬人之中又有多少人不善良？
是他們該死嗎？
不……
只是因為有些東西不善良。
他們被毀滅，與他們何干？
這句話可以同時應用於人類和受連累的道蒼人雙方。
「李黎，你害怕成為歷史的罪人嗎？」
項東此刻忽然發問。
作為決策者，他肯定是免不了要上恥辱柱的，那些未經仙災的普通人或許還會共情道蒼的凡人。
他們會說，又不是道蒼的凡人入侵了地球，道蒼的凡人也是受壓迫者。
人類之中不乏天真的理想主義者，他們並不需要被貶低，他們是正確的，站在文明的角度上絕對是正確的，那份同理心是維持社會運轉的必須之物。
但正確無法讓人類存續。
所以必須要有不正確的人站出來。
本來的功勳將要化為惡業。
決策者與執行者。
戰犯，惡魔。
善良的人們或許會如此評價他們。
「我……」
李黎閉上了眼睛，耳邊迴蕩著戰機的引擎聲轟鳴。
他是「死者」。
死在仙災發生的那一日。
而現在他似乎將要重新活過來。
他想起了被建築殘骸砸死的人，想起了在地上痛苦掙扎的人，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父親雙目通紅突出，舌頭搭在嘴角落到地上，無意識的抽搐亂顫舔舐塵埃。
他作為人的尊嚴死在那一日。
現在，他要重拾自己作為人類的尊嚴。
有人說門的另一邊是新世界，是新的可能，是文明的進化，先前的一切可能是誤會，是人類的反應太激烈了。
但那只是未經仙災的人這麼看。
他是仙災倖存者。
他能體會八千三百五十二萬亡靈們的悲恨。
「我……」
「已有覺悟。」
門的另一邊沒有什麼新的可能與進化，沒有兩個相似文明之間的合作共存，沒有浪漫，沒有理解，沒有朋友。
門的另一邊是敵人！
如潮水般綿延不絕的敵人。
「我要將對人類抱有敵意的道蒼人全部送去地獄。」
「一個不留！」
唰的一聲。
戰機改變飛行方位。
李黎的臉色冷酷到可怕，他的戰機雖未裝載三相彈，他也不是投彈手，但他要負責引敵到目標地點引爆三相彈。
他的行為決定了最終爆炸地點，他可以抗令將大敵引去人更少的地方。
但有必要嗎？
雷雨下得更大了，驚天雷鳴似在預示某個大事件將要發生。
此時已然入夜，黃昏盡退等待著下一個黎明。
只是有些人再也見不到了下一個黎明了。
道蒼，你們的黃昏，便是我人類的黎明。
你們的黑夜，便是我人類的白晝。
你們的凜冬將至，是人類的暖春盛夏。
所以……
我的存續，就是你們的滅亡。
我不會再赴死。
我請你們赴死！
戰機在雨夜咆哮，仿佛不甘於黑夜到來，在怒斥光明的消逝。
約摸三個小時後。
16區上空。
李黎的戰機抵達。
「李黎，敵方路徑與預測結果統一。」
「你現在應該可以看到它了。」
透過駕駛艙，李黎此時可見一道天光劃破九霄，將層雲喝退，將陰霾淨空，天空乾淨得不可思議，星光灑滿大地。
許多凡人此時都走到屋外欣賞星空。
「已發現目標，已確認目標正在減速。」
李黎向指揮部報告。
「三相彈預計還有七秒抵達目標地點，你可以走了。」
「收到。」
戰機華麗的偏轉向後並全速疾行。
嗖——
忽然，有什麼東西划過戰機的側面，是三相彈。
李黎此時感覺時間忽然變慢了。
變得很慢很慢。
他在想為什麼人類與道蒼會以這樣的方式接觸。
如果，如果當初那訪問地球的修士帶著善意而來該多好，道蒼是善意的文明該多好。
他們能治癒人類的無數絕症和病痛，能解決人類社會的許多難題，能讓走投無路之人內心再一次擁有希望。
你們可是仙，可是神啊。
為何如仙神的你們卻偏偏不夠文明呢？
你們在傲慢什麼？你們在恐懼什麼？又為何對我們這般憎惡。
但願終有結束戰爭的那一日，我們雙方能夠相愛。
你們能稱讚我們的文明，我們能讚嘆你們的偉大。
但在此之前……
就讓我們竭盡全力互相毀滅，向對方證明自己才是「人」吧！
「接觸倒計時……」
耳機內響起了指揮部的聯絡訊息。
「5」
「4」
「3」
「2」
「1」
「黎明已至！」
李黎閉上了雙眼。
震動……
大地在震動，天空在沸騰，多姿多彩的世界在轉瞬間回歸混沌，化為一鍋原始湯。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轟鳴聲不絕於耳。
一切都在蒸發，在汽化。
所有的事物都變成了光的一部分。
萬物化灰，生命化塵。
升騰，揚起！
再被吹飛！
耳邊似迴蕩著亡者的低語。
「爹爹，那是什麼？」
「是星辰。」
「星辰上面有什麼？」
「有我們逝去的親人。」
「那又是什麼？」
「是流星。」
「流星是什麼？」
「是你阿娘回來看我們了。」
沒有痛苦，甚至無法反應過來，在神經傳導痛覺信號，在大腦和靈魂認知到「滅亡」之前，滅亡就已經先一步到來。
山川傾覆，江河蒸發。
起爆點瞬間化為只剩下塵埃與焦炭的煉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