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遺風敏銳地感覺到了身邊師妹氣息的變化。
他偏頭看去,正對上姜謠那雙亮得有些驚人的眼睛。
這一刻的她,和初見時那個渾身是毒,眼神空洞,甚至想在食物里對師父下毒的小女孩,判若兩人。
沈遺風又看看旁邊正努力跟一根骨頭打架的夜安。
唇角無聲地勾起。
一頓飯,在各懷心思中吃完。
樊司起身,雙手合十:「貧僧還有些事要處理,需先行一步,晚些再來尋祝道友。」
說完,他也不多言,對著眾人行了一禮,便離開了雅間。
僧袍輕輕拂過門檻,不留半點塵埃。
人前腳剛走,厲雲洲後腳就蹲上了椅子,開始蛐蛐:
「這小光頭真沒勁,一天到晚都板著個臉,跟個佛像似的。祝九歌,你怎麼跟他混到一塊去的?跟他呆在一起,再過些日子我指定連哈哈哈三個字都不會寫了。」
「你看他,吃飯只吃素,說話先念經,走路沒聲音,這也太無趣了!人生在世,不就圖個痛快熱鬧嗎?像我這樣,鮮活,生動,有血有肉!跟他一比,我簡直是東洲第一陽光開朗修!」
祝九歌被他念叨得感覺像是有八百隻厲雲洲同時在腦子裡開麥。
她放下茶杯,看著嘚啵嘚啵說個不停的某陽光大修士,語氣幽幽:
「小厲啊。」
「嗯?」
祝九歌伸出手,輕輕拍拍他腦袋,語重心長:
「你知道嗎?有時候,話少,是一種美德。」
厲雲洲:「。」感覺她在罵他,而且他有證據。
他滿臉悲憤,眼睛下一秒就紅了:
「嗚嗚嗚嗚嗚——你這人怎麼這麼不識好歹。本少爺堂堂八荒城少城主,未來厲家家主東洲首富,在這裡屈尊降貴陪著你是給你面子,要不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
祝九歌丟了個東西過去:「你什麼?」
「我……」厲雲洲看著突然出現在自己手裡的東西,打了個嗝,假哭聲也戛然而止,「我這就帶你們出去逛逛,這青陽城我熟!」
祝九歌:「嗯。」
厲雲洲低頭。
手裡是個劍穗。
是用一種深藍色的,帶著細碎星點的絲線編織而成,中間嵌著一枚小小的暗金色珠子。
樣式簡潔,但做工極其精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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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雲洲低頭看看劍穗,一秒便幻化出自己那把鑲金嵌玉的配劍,邊手腳利落地系上去,邊問:「這什麼皮?看上去很厲害的樣子,你自己做的?」
祝九歌起身,伸了個懶腰:
「我可沒空做,來青陽城的路上讓樊司做的。材料是前幾天收拾東西翻出來的。上次在北境順手宰了只星夜豹,湊合用吧。」
厲雲洲看著那枚劍穗,深藍色的絲線在燈火下泛著點點星光。
星夜豹,是魔獸。
他想起來了。
前段時間他百無聊賴之下給祝九歌傳音,嘚啵了半個時辰,說什麼北境有種魔獸叫星夜豹,皮毛很好看,讓她給他抓一隻回來玩什麼之類的廢話。
當時祝九歌的回應是什麼來著?
哦,她說,「滾。」
可現在這個劍穗就躺在他手心裡。
少年心頭這段日子的鬱悶,被一種滾燙的情緒沖刷得一乾二淨。
他吸吸鼻子,眼眶有些發熱。
「切。」厲雲洲嘟囔著把東西收起來,「原來是和尚做的,難怪做工一般,行,我湊合用。」
但那小心翼翼生怕扯斷一根線的動作,和翹起的嘴角卻出賣了他。
祝九歌也懶得戳穿他,她沒說什麼假話,也沒工夫當真去為了他隨口一說的話,就去北境那麼大個地方找什麼星夜豹。
當時她正偷摸跟著那幾大勢力,為的是摸清龍脊山脈的地脈,那豹子是自己出現在她面前的,她就順手殺了而已。
「好了,走吧!我帶你們去個好地方!」厲雲洲收起手中的劍,心情很好。
幾人吃好喝好準備起身,雅間外的走廊上,傳來一陣喧鬧。
「……不過是提前預定一間天字號雅間,你們靈膳樓就是這麼辦事的?」
尖銳跋扈,帶著不加掩飾的傲慢和怒火。
「我再說一遍!我要你們這最好的雅間,耽誤了本公子的事,你們擔待得起嗎?」
小二的叫苦連天:「公子,可眼下這雅間確實已經有貴客了,您看換一間可好?天璇間也是上號的雅間,小的立刻給您備上。」
「天璇間?」那聲音陡然拔高,「我以往來都是在這間最好的,什麼貴客,你讓他出來跟本公子說!」
雅間內,厲雲洲皺眉,嘖了一聲,看向祝九歌:
「哪來的瘋狗,叫這麼難聽?」
祝九歌沒理他,低頭看向沈遺風。
「怎麼了?」
方才那聲音一響起,風崽整個人就繃緊了。
沈遺風緩緩抬頭:
「是沈天齊。」
誰?
祝九歌皺眉。
沈遺風鬆了鬆緊握的拳,「沈青山的兒子。」
話音落下的瞬間,雅間內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厲雲洲臉上的吊兒郎當瞬間消失,他看看沈遺風,又看向門外影影綽綽的身影,眼神冷了下來。
祝九歌看著自家徒弟那張瞬間變得陰霾的臉,眸色微沉。
剖骨奪脈,棄若敝屣。
八個字,是這個孩子的總結。
沈青山和姜熾合謀設陣後被她重創的事,她並沒告訴沈遺風。
沒想到在這裡又碰上了他的兒子。
正好,省得她之後去找了。
門外,衣著華貴的少年一腳就踹在小二腿上,將人踹得連連後退,撞翻了走廊上的花架。
少年身後跟著幾個氣息沉穩的護衛,本人則是一臉刻薄相,眉眼間儘是乖張暴戾。
「一群不長眼的東西,聽不懂人話嗎?」少年抬腳踩在那人手上,用力碾了碾,「我爹晚些要在此設宴,招待藥王殿長老,你們再不請人出來,得罪了藥王殿,是想讓靈膳樓明天就從青陽城消失?」
小二疼得滿頭大汗,卻不敢掙扎,只是一個勁求饒。
「沈公子,如今雅間裡已有貴客,您就……」
話還沒說完,門就自己打開了。
雅間內有人揚聲,聲音清晰,穿透了那道擋去外界視線的屏風。
「既然是要與我們談讓出雅間,不如沈少爺自己進來談談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