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晝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芬姨那句「你說時延先生再因為雲峰平這麼一鬧,對太太有芥蒂或者懷疑太太的動機可怎麼辦啊?」也在腦海中不斷迴響。
熟悉的胸悶感,讓她實在維持不住若無其事。
芬姨說話間也儘是小心翼翼:「太太,您是不是聽到了什麼?您別往心裡去,我也不是故意多嘴的」
方才一時打抱不平,很多話她既沒過腦子又不管不顧。
讓芬姨一下子也想不起來自己究竟有沒有口無遮攔。
「沒事的芬姨,我知道你都是為我好。」
怪不得。
怪不得她今天會接到樊錦蕙的電話,讓她趕緊回家。
雲晝中途打個拐回家,是為了給芬姨送膏藥。
今早看到芬姨進廚房時捶腰了。
芬姨這通電話打了很久,草坪上的水澆得差不多了,雲晝走過去將水龍頭擰上。
「膏藥我放在客廳了,您試試看,晚上不用做飯了,我一會兒讓錦時閣送份套餐過來,您多注意休息。」
芬姨敏銳捕捉到了「份」,「太太,您今晚不在家吃?」
「嗯,回趟雲家。」
她張了張口:「您不是都聽到了……」
這時候雲家叫雲晝回去,擺明了要難為雲晝。
芬姨有些擔心,「時延先生知道嗎?」
「別告訴他。」
「可是……」
雲晝:「沒有可是。」
她鮮少用這樣果決的口吻,「芬姨,我真的已經給京先生帶來很多麻煩了。既然是由我引起的,我的家事,就讓我自己解決吧。」
女人清淺的瞳底在說出這句話時,變得堅定又決絕。
在聽到那句麻煩時,芬姨此刻腸子都悔青了。
都怪她非要揣摩時延先生的態度,太太那麼敏感的人,肯定會多想的。
「太太,您不要誤會時延先生,他是個很有責任感和擔當的人,不會因為您父親而影響您跟先生的婚姻的。」
芬姨沒想到她會得到雲晝肯定的回答。
「我知道。」
也許放在以前,她現在甚至會找律師擬好離婚協議,直接去找京時延簽字。
可現在。
他們可是這世間最親密無間的同盟啊!
同盟,怎麼會輕易放棄對方呢?
京先生不會因為這個影響底線的麻煩而對自己有偏見的,雲晝此時堅信。
只是。
有些事她想了十幾年都沒想明白。
也至今無法做出抉擇。
可這樣的猶豫和糾結卻會對她的先生造成影響。
雲晝想,她早該勇敢的邁出那一步了。
京先生不會把她當做麻煩。
但她也不想再成為京先生的麻煩。
雲晝忽然有了如釋重負的感覺。
「芬姨,你記得好好吃晚飯~」
*
雲家。
保姆做了一大桌飯菜,滿室飄香。
樊錦蕙和雲峰平坐在餐桌上,像是只等她來。
「小晝,你回來了?趕緊坐下吃飯吧,桌上全是你愛吃的。」
她笑得很溫柔,跟雲晝想像中的場景不太一樣。
落日餘暉透過窗戶映照進來,是暖橙的色調。
好像一切都是雲晝想像中的溫馨家庭場景。
這種好,在古怪的氣氛流淌下,像極了風雨欲來時的平靜。
只是雲峰平的臉色很難看。
樊錦蕙藏在桌下的手一直在輕拍雲峰平。
直到雲峰平也壓著不情不願的怒火,很敷衍地裝了一把慈父形象:
「快吃吧。」
他們想裝若無其事,雲晝也配合著像是什麼都不知道。
她洗了把手拉動椅子坐下,「謝謝媽,謝謝爸。」
儘管面上和諧,可空氣依舊凝滯。
樊錦蕙不停地往雲晝碗裡夾菜,「你多吃點,這些都是你爸張羅著傭人給你做的,你爸想你了。」
雲峰平鼻翼間發出輕微冷哼。
樊錦蕙一邊夾菜,一邊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過去的事。
「你還記得你小時候愛乾淨,一到下雨天就不肯好好走路,生怕髒了你的裙擺和鞋子,都是你爸爸把你托在肩膀上。」
「還有你賴床,你爸有幾次都是端到你床邊哄你吃早飯。」
是啊。
過去雲峰平確實對她很好。
可那都是很久以前了。
再後來,雲峰平發跡,他看雲晝的眼神越來越冰冷,越來越漠然,越來越像是在審視一個商品的價值。
樊錦蕙依舊在說。
「你小時候也很黏你爸爸的,你那時候總喜歡在角落裡忽然跳出來嚇你爸爸,你爸爸每次都會配合你,把你舉好高,你都忘了嗎?」
雲晝垂眸。
怎麼會不記得呢?
她永遠記得自己最後一次躲在角落裡嚇唬雲峰平。
那時雲峰平正在打電話,明明語氣和神態都是溫和的,可卻在雲晝扮成小花貓跳出來的那一瞬間臉色驟變。
那聲冷呵帶給她的落差她至今記得,「你什麼時候過來的?」
雲晝所有童真的笑容都僵硬在臉上。
「剛剛——」
「雲晝,你偷聽爸爸講話了對嗎?」雲峰平臉色陰沉得嚇人。
「我什麼都沒聽到……」
那段時間,她已經隱隱約約有察覺爸爸對自己的態度變了,但小孩子的世界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她以為,只要自己再聽話一些,再討爸爸歡心一些,就一切都跟過去一樣。
可雲峰平落在她身上的一巴掌卻成為打碎雲晝美夢的開始。
那天她哭著跑回去找媽媽。
那時候,樊錦蕙還會因為她的感受對雲峰平爭執。
「孩子還小,你怎麼能動手呢?」
「她是你女兒,能犯什麼錯讓你這麼大發雷霆?」
可雲峰平卻摔了手中的杯子。
「你要是不會教養孩子,有得是人願意過來教養她。我們現在跟過去不一樣了,她如果還像過去一樣,只會給我蒙羞!」
想到這兒,雲晝眼底的溫度降了下來。
此時雲晝的碗裡已經堆起一座小山。
樊錦蕙終於切入了正題。
「小晝,你爸公司遇到了危機,最近家裡很不好過。你要是還認我們這個家,就幫幫家裡吧。」
原來是懷柔政策。
雲晝將手中筷子一放。
這些年,雲峰平對她各種規束已經到了變態的地步。
吃飯要咀嚼多少下,喝水只能喝幾口,以及——
用餐不結束,不准將筷子放在桌面上。
紅木筷子觸及大理石桌面,發出輕微的聲響。
樊錦蕙錯愕了一下,「小晝,你什麼意思。」
「看不出來嗎?」
她語氣帶著嘲弄的輕鬆,「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