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蔓的反應很快。
在看到易衍的那一瞬間,她扭頭就跑。
行李袋太重,影響行動,直接撂地上不要了,反正重要證件都在身上的背包里。
易衍本可以偷偷接近也蔓,拉近一點追逐距離。
可他非要耍帥,一定要用最完美的姿態出現在也蔓面前。
所以,現在他和她隔著一段距離。
眼見著也蔓馬上要跑到花壇後失去蹤影,易衍及時開口——
「也蔓,你敢亂丟垃圾?」易衍指的垃圾是也蔓丟在地上影響行動的行李袋。
也蔓果然被他這句話拿捏住了,用極快的速度回身,將沉重的行李袋抱在懷裡,繼續狂奔。
易衍也利用她回來撿行李袋的這點時間成功拉近了和她的距離。
不遠處就是海邊沙灘的休閒步道,就這裡人少些,好跑,也蔓悶頭竄上那裡。
易衍長腿一邁,也跟了上去,他腳上穿的鞋子還是頂尖的跑鞋——一看就做足了準備。
也蔓不知道易衍是怎麼知道她來到鷺島的,但她不想被他追上。
再,再靠近他一點點,她就捨不得離開了。
她奔跑的速度還是那樣快,多年前在小鎮上那個意外的吻之後是這樣,開學典禮上被易衍抓到的時候,也是這樣。
但易衍的體力明顯不比她差,這該死的、聰明的、從不虧待自己的男人還裝備精良。
大少爺機關算盡,處心積慮,只是為了再靠近她一點點。
然後,贏下這一場——曾經慘敗過兩次的賽跑。
鷺島的海是一片平靜的純藍,簌簌海風下,也蔓的長髮被吹起。
她朝前奮力奔跑,甚至忘記了身後還有人追著。
她感覺自己身子越來越輕盈,仿佛下一刻就躍上天際。
在這一瞬間,莫名的自由感覺竄上她的心頭,在這晚夏的海與天之中炸開。
她大口呼吸,依稀能聽到身後不遠處易衍緊追不捨的腳步聲。
再快些,她還要再快點。
少女修長的小腿繃緊,卻發現自己的腳步愈發沉重。
她坐了三十個小時的火車,懷裡還抱著一個沉重的行李袋。
身體的疲乏與沉重的行李成為她身上的枷鎖,壓著她的腳步越來越慢。
也蔓大口喘氣,逐漸地,她和易衍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易衍喉間呼出一道長長的氣息,他沒想到也蔓的耐力竟然這麼好。
兩人沿著海岸線全速奔跑了也有大幾百米了,也蔓的速度竟然到現在才慢下來。
他的足尖往前輕巧一踏,非常不要臉地再次拉近他們之間的距離,只要他往前一伸手,似乎就能觸碰到也蔓。
易衍當然知道他現在這樣就是在欺負也蔓。
這姑娘坐了三十個小時的火車硬座,還抱著行李袋負重跑,身形自然沒有平時靈巧。
而且她的身高還比他矮那麼多,和他對比起來,手短,腳也短。
可那又如何。
為了找老婆,易衍已經徹底不要臉了。
「也蔓——」易衍提高嗓音喚了她一聲,低低笑道,「要不你把垃圾丟了?」
也蔓把行李袋抱得更緊了,無論如何她也做不出在公共場合丟垃圾的行為。
她大口吸了一口帶著清爽咸息的海風,往前看,卻發現易衍高大的影子已經壓了下來。
他的影子覆在自己的影子之上,他……追上來了。
易衍仗著自己有身高優勢,伸出手就要拉住也蔓的手。
也蔓一驚,朝側邊一撲,想要躲開他。
但是她的腿實在酸疼——和腿上的舊傷無關,就是坐硬座坐的。
也蔓的身子一歪,往跑道旁邊的沙灘倒了下去。
易衍往前邁了兩大步,側過身,穩穩接住了她,將她護在自己懷裡。
他抱著也蔓,在海灘上狼狽地滾了兩圈。
夏日清透的陽光灑落,將易衍的影子映在也蔓身上。
身上男人的胸膛劇烈起伏,額上有薄汗,呼出的氣息帶著灼熱的溫度,顯然也是跑得累極了。
「也蔓,抓到你了。」易衍低眸盯著也蔓瞪大的眼眸,低聲喚她。
也蔓別開臉去,沒有與他對視,行李袋被拋到一旁,她感覺身子輕了很多。
易衍看著她的狼狽模樣,心被揪著疼。
也蔓之所以能被他追上,就是太折磨自己了。
「累嗎?」他就這樣將也蔓按在沙灘上問。
也蔓別著臉,沒說話。
直到易衍低沉的聲音傳來:「沒有枷鎖的話,我怎麼追得上你?」
他口中的「枷鎖」意有所指,似乎指的是也蔓一路的疲憊還有不願意丟下的行李,又好像在說別的東西。
也蔓的眼睫顫了顫。
「是時候鬆開它了,好嗎?」他的指腹揉了一下也蔓臉上沾到的沙粒。
也蔓迅速從他身下鑽了出來,卻被他及時攔腰抱了回來。
現在她真的手腳發軟了,這可惡的——三十小時硬座。
易衍將也蔓打橫抱起,低頭在她懷裡蹭了蹭:「也蔓,你跑不過我的,我坐飛機先到鷺島,昨晚上睡得也很好。」
「今天——精力十足。」他繼續自己的MVP發言,「喏,看到我鞋子了嗎?是專業的跑鞋。」
也蔓的眼睫顫動的幅度更大了。
易衍還是這個易衍。
她低嘆一聲,靠在了易衍懷裡。
「丟了它們。」易衍對也蔓說,「你不想,跑得更快一點嗎?」
也蔓沒說話,只是側著腦袋看遠方的海平面,還是一副麻木的模樣。
「好也蔓,手伸上來自己扶著,讓我騰一隻手。」易衍突然吩咐也蔓。
也蔓還以為是易衍抱不動自己了,乖乖聽了話,兩手抬起,攬住了他的脖頸。
有她配合,易衍騰出了一隻手,只用另一隻手單手抱著她。
他從口袋裡面取出一張紙條,亮到了也蔓面前。
紙條上是向微委託易衍轉交給也蔓的話。
也蔓看到紙條上熟悉的字跡,是母親,是向微。
「我希望你繼續追逐喜歡的學術,你鍾愛的數字還在等你。」
「知識的邊界需要你繼續探索。」
「這不是來自母親的寬恕,你沒有罪,不需要寬恕。」
「這是同在學術探索之途中的——同路人的邀約。」
「我也希望你,不再譴責自己的罪惡,我恨那座大山,但與你無關。」
「請你,不要懼怕見到我。」
「未來,請我們在最高獎項的頒獎台上相見。」
也蔓的視線在這些文字上掠過,身後的海浪聲緩緩傳來,將她的呼吸撫得越來越安靜。
她發出一道,很長,很長的嘆息。
而後,這嘆息化作小心翼翼的嗚咽聲。
也蔓一頭埋進了易衍的胸口,換來大少爺一道悶悶的笑聲。
他另一隻手緩緩撫上也蔓的腦袋,輕輕拍了拍,換了個姿勢抱她。
易衍讓也蔓穩穩噹噹地趴在自己懷裡哭。
她是該哭的,一向沉默木訥的少女從來沒有失去哭泣的資格。
——即便她過早地學會了堅強與冷硬。
易衍感覺自己胸前傳來濕潤的熱意,女孩的淚水簌簌落下,仿佛二十多年來壓抑的情緒在這一瞬間決堤而出。
諒解往往更讓人潸然淚下。
如她所言,向微對她說的話並非來自於一位母親的視角,這正是也蔓想要的……真正的釋懷。
從向微逃出那座大山起,她就不再是她的母親了,她終將回歸自己原來的身份。
而她現在以一位同路人的口吻,對她說——她無罪。
這是脫離於血脈之外,真正純粹的和解。
這亦是也蔓唯一能接受的和解。
也蔓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嘴唇發乾,哭到眼淚再也流不出。
易衍抱著她,他的手指輕輕撫過她的頭頂與脊背,順著海浪的節奏,從上往下,循環往復。
午後的太陽西墜,在海面上映出金紅色的光芒。
也蔓終於抬起了頭,她看著易衍,沙啞著聲對他說:「阿衍,謝謝你。」
易衍揉了一下她的耳垂,他的視線落在她哭紅的眼上。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她這樣脆弱的情態。
易衍並沒有因為也蔓終於對她展露了脆弱情緒而感到欣喜,他對她的疼惜將這點喜悅完全壓下。
抱著她的力道緊了好幾分,他又想將她藏到自己身體裡去了。
也蔓眯了眯眼,她將全身的重量都放在了易衍的身上。
現在她也學會在這樣脆弱的時候依賴人了。
將她抱在懷裡的這個男人,用最堅定的行動告訴她,她可以完全將身與心交給他。
但此時,易衍低聲對她說:「我同意我們分手。」
也蔓點頭:「好。」
易衍與她十指交握,盯著她還帶著一絲淚光的眼眸,認真說——
「關於我讓你母親出現在你面前的事情,我向你道歉,我們之前的約定正式失效,所以我們分手。」
「現在我們可以重新開始了。」易衍與她對視。
「與所有外界條件無關,你願意——當我女朋友嗎?」他握緊了也蔓的手問。
也蔓仰頭看著他,易衍漂亮的眼眸映著夕陽的輝光,比陽光更燦爛。
最明亮,最赤誠,最堅定,如地球環繞的這顆恆星,極烈極沉極恆。
只有這般執著的愛才能敲開她的心扉,擊破塵封的霜雪。
他要最好的。
她也要最好的。
也蔓逆著夕陽,看著易衍的眼眸,點了點頭。
她說:「好。」
易衍眼下一熱,將她死死抱在了懷中。
他傾身,吻上了也蔓乾澀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