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聽南眸光微動,似寒潭落石,漣漪沉底。
昏沉光線切割他側臉,明暗交界。
像在聽,又像根本沒入耳。
他沉默良久。
久到晏昀野以為他動了搖。
卻見他緩緩摘了金絲眼鏡,捏了捏眉心。
再抬眼時,眼底已一片沉靜深淵。
「說完了?」
晏昀野一怔。
「她在那本書里,結局是什麼。」
晏聽南聲線平穩無波。
晏昀野嘴唇哆嗦著,難以啟齒。
「很慘。」
他喉嚨發乾,顫聲擠出殘破字句。
「被人陷害,被所有人拋棄,進了監獄生了孩子,出來後又被人賣到暗巷……」
「最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死在冷雨里。」
他哽咽難言。
晏聽南指節倏地收緊,鏡腿在掌心印出深痕。
面上卻依舊平靜。
「誰害的。」
晏昀野猛地一顫,低頭不敢看他。
「我。」
「還有溫晚菀。」
晏昀野像是被掐住喉嚨,半晌才擠出聲音。
「我眼睜睜看著她被拖走,沒救……」
「可我是被控制的!」
空氣死寂。
晏聽南下頜線繃緊了一瞬,隨即鬆開。
荒謬。
這是他第一反應。
但晏昀野這瘋態,不像全然作假。
他的軟軟。
那樣明媚鮮活,會咬人會撓人的小狐狸,竟被一本破書安排得如此不堪。
監獄?暗巷?枯骨冷雨?
每一個字都扎得他心口窒悶,驟痛無聲蔓延。
他忽然想起初遇時她眼底的倔強,想起她不服輸的樣子。
她本該永遠張揚,永遠灼灼如烈日。
而非蜷縮在骯髒角落,無聲無息地腐爛。
去他媽的劇情。
去他媽的既定命運。
他對軟軟的心動,病態的占有,乃至今天才落印的結婚證。
這些都是真真切切發生了的。
既然他現在愛的人是軟軟,還和軟軟都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
那就說明劇情可控可改!
沒人能操控他,更沒人能註定他愛誰。
軟軟不是什麼NPC。
她是敢燒了他半生清修,讓他甘願墮凡的野火。
晏聽南緩緩掀起眼皮看晏昀野,眸底一片沉沉的暗海,看不見底。
「就算這世界真是一本書。」
他頓了頓,扯了下嘴角。
「誰告訴你,我會按它的劇本走?」
聞言,晏昀野喉結痙攣,淚汗交雜。
「劇情不可逆,那是設定好的!」
「爸,你和蘇軟註定不會有好結局。」
「我求您把她讓給我,我不能沒有她……」
他聲音破碎不堪。
「您什麼都有,權勢、地位、敬畏,您不缺一個蘇軟!」
「可我只有她了,失去她我真的會瘋……」
「讓給你?」
晏聽南目光驟然銳利。
「晏昀野,你當我是什麼?她又是什麼?」
「可以隨意轉讓的物件?」
他向前一步,陰影徹底籠罩住晏昀野。
「且不說你那套說辭荒謬至極。」
「就算真有那本破書,我也能撕了結局,重寫規則。」
「那從現在起,這本書,我說了算。」
「別說一個慕初霽,就是滿天神佛來了,也改不了我的選擇。」
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深的戾氣,轉瞬即逝。
「你說的那個慕初霽,就算她出現了,我也會讓她變成書里最微不足道的路人甲。」
聞言,晏昀野瞳孔震顫,滿是驚訝和不理解。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養父。
不是高高在上的掌權者,而是一個心甘情願墜入棋局的瘋子。
「您就一點都不介意嗎?」
他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最後的不甘。
「她從頭到尾都在利用您,她看到劇情,知道您是男主,能改她的命,才撲向您。」
「這種充滿算計和目的的感情,您也要?」
聞言,晏聽南勾了下唇角。
「利用?」
他重複,像品咂一個有趣的詞。
「我三十二年的人生,從晏家廝殺到商界,身邊圍繞的,哪個不是想利用我的人?」
「圖財的,圖勢的,圖名的……」
「她圖我改命,怎麼了?」
「能被利用,說明我還有價值。」
「而她給我的,遠比我付出的多。」
晏聽南輕笑,帶著一絲饜足的血性。
「更慶幸她夠聰明,夠膽量,選擇攀上我這棵最高的樹,而不是留在泥里跟你一起爛掉。」
「既然軟軟選了我,攀了我,成了我的人。」
「我會讓她長命百歲,榮華富貴。」
晏昀野踉蹌一步,難以置信地搖頭。
「所以……」
「就算她一開始目的不純,您也甘之如飴?」
「甘之如飴。」
晏聽南答得沒有絲毫猶豫。
「我甚至要謝謝那本破書。」
「謝它讓她提前看清結局,謝它逼她長出獠牙,學會自保。」
「若非它提前劇透,我或許還會固守那可笑的自製,錯過她撞上來的最好時機。」
「過程不重要,結果才是我要的。」
晏昀野喉間咯咯作響,想反駁他的話,卻發不出一個音。
晏聽慢條斯理地戴回眼鏡,遮住眼底翻湧的墨色。
昏光剪出他冷峻側影。
「至於你。」
他聲音低緩,字字清晰。
「我答應過你親生父親楊澤川,護你平安長大,教你明辨是非。」
「這十二年,自認盡到了職責。」
「可我教會你本事,沒教會你做人。」
「教你權衡利弊,沒教你尊重二字。」
「教你爭奪,沒教你放手。」
「是我失職,沒糾正好你的思想。」
晏昀野猛地一顫,像是被這句話刺穿了最後防線。
那個塵封在記憶深處的名字,那個屬於生父的姓名。
晏昀野喉頭哽咽,淚水模糊視線。
「爸……」
晏聽南截斷他,語氣冷硬。
「楊澤川的兒子,不該是這副德性。」
「他頂天立地,重情重義,寧可自己粉身碎骨,也要護戰友周全。」
「看在你生父面上,這是我最後一次容你。」
「現在,擺在你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晏聽南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厭棄,周身氣壓驟沉。
「一,擺正你的位置,收起你那些不該有的心思。」
「見了蘇軟,規規矩矩喊聲小媽。」
「我還能給你留幾分體面,送你去海外分公司,從頭做起。」
「二。」
他頓了頓,眸光驟寒。
「繼續犯渾,跟我犟,跟她鬧。」
「我會用強硬手段讓你徹底消失,從此京圈再沒有晏昀野這號人。」
「選。」
最後一個字落下,像最終審判。
錘音落定,再無轉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