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弘懿指節一頓,杯蓋輕磕盞沿。
他抬眼,目光沉肅地看向林序秋。
「說吧。」
廳內樂聲不知何時停了,所有目光無聲聚焦主桌。
林序秋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
她起身,面向滿堂賓客,唇角仍噙著得體微笑,眼底漫上痛色。
「今日原是我林家與晏家再度聯姻的大喜之日,有些話本不該在此刻說。」
「但為了兩個孩子今後的幸福,我不得不冒昧開口。」
她轉向晏弘懿,聲音微顫。
「爸,聽南是我看著長大的,他的品性能力,我一直深信不疑。」
「亦瑤能得此良配,本是林家高攀,更是她的福氣。」
說到這,她話鋒陡然一轉,染上沉痛。
「但近日,我聽到一些風言風語,本不願相信,可多方查證之下……」
她停頓,目光似無意般掃過蘇軟所在的方向,又迅速收回。
「竟發現聽南身邊,早已有了旁人。」
「且關係匪淺,絕非一朝一夕。」
滿場霎時一靜。
接著,台下壓抑的譁然如潮水般漫起。
霍思悅猛地攥緊蘇軟的手臂,眼睛瞪得溜圓。
「我靠!來了!她真敢說!」
蘇軟本人卻只是微微挑眉,端起香檳抿了一口,眼底掠過譏誚。
果然。
還是這套。
林吏臉色驟變,試圖去拉林序秋的手臂,壓低的聲音帶著急促的警告。
「夠了,序秋!」
「有什麼事情不能私下說?非要鬧得這麼難堪!」
林序秋卻恍若未聞,輕輕一拂袖,甩開他的手。
她視線轉向晏聽南,語氣帶著長輩的痛心與失望。
「聽南,我一直把你當自家孩子看待,甚至比親生的還要看重幾分。
「覺得你穩重可靠,清醒克制,是把亦瑤託付終身的最好人選。」
她聲音陡然染上厲色,繼續施壓。
「可你呢?你是怎麼回報兩家的信任的?」
「一邊應下聯姻,一邊卻在外豢養情人,甚至堂而皇之將人帶到這種場合!」
「你把我林家置於何地?把亦瑤置於何地!」
她猛地抬手,指尖不偏不倚,直直指向人群中的蘇軟。
「蘇小姐,你自己說,是不是?」
「你年輕貌美,才華出眾,本是極好的女子,我原本也很欣賞你。」
「但你千不該萬不該,把心思動到不該動的人身上,插足別人的姻緣。」
話音落下,全場譁然。
所有目光或直白地射向蘇軟。
探究,鄙夷,好奇,幸災樂禍……種種視線交織。
又小心翼翼地窺探晏聽南的反應。
名姓被點出,台下徹底壓不住議論聲。
宋聲聲面色凝重,眉頭緊鎖。
身體下意識地擋在蘇軟側前方,警惕地掃視四周投來的各色目光。
全場目光仍聚焦在蘇軟身上,等著她的反應,或辯解,或失態。
無數道目光像針一樣,密匝匝地刺來。
蘇軟依舊沒說話。
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掠向前方的晏聽南。
晏聽南正慢條斯理地轉著無名指上的戒圈,眼睫低垂,神色淡漠。
仿佛這場指向他的風暴,不過是蚊蠅嗡鳴。
四目相接一瞬。
他抬眸,沖她彎了下唇角。
蘇軟心下驟然安定。
行。
他穩得住,她更沒什麼怕的。
她眼波懶懶一盪,迎上林序秋凜冽的視線。
林序秋見她沉默,只當她是心虛,繼續控訴她。
「聽聞蘇小姐工作室能迅速崛起,背後多有清晏資源的傾斜破格扶持。」
「將一個小小的SoftVoice,硬生生抬到如今聲名鵲起的地步。」
「從前只當是聽南惜才,如今看來……」
她苦笑,搖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最後,她看向已經面色鐵青的晏弘懿。
她眼中含淚,拋出了最重的一擊。
「爸,我在晏家守了三十幾年,看著暨白他……」
「我是怎麼熬過來的,您最清楚。」
「當年暨白也是這般,被所謂真愛蒙蔽,最後落得那般下場。」
「當年暨白和那個姓江的女人,鬧得晏家雞犬不寧,讓您蒙羞,讓我守寡……」
「那種痛,我刻骨銘心。」
她聲音哽咽,卻強撐著不失態。
「我不能再眼睜睜看著另一個江雅出現,毀掉聽南的大好前程,更不能讓我的侄女亦瑤,重蹈我的覆轍!」
「一輩子困在無愛聯姻的牢籠里,嫁一個婚前就與旁人糾纏不清的丈夫,獨嘗冷清孤寂!」
「我們林家是比不上晏家家大業大,可也不能任由自家姑娘被人如此作踐!」
這話極重,又毒。
直接將晏聽南與他那早逝的父親晏暨白類比。
將蘇軟定義在那上不得台面的情人身份上。
更是狠狠撕開了晏弘懿心頭那道陳年傷疤。
他對長子晏暨白的縱容與最終失望,是晏家不願提及的舊痛。
林吏臉色極為難看。
「序秋!胡說八道什麼!」
他急聲呵斥,額角青筋跳動,恨不得立刻將人拖下去。
聯姻必須成!
林家需要晏家這棵大樹,絕不能毀在林序秋的胡鬧上!
林序秋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悲切地望著晏弘懿。
「爸,我手裡有證據,有視頻。」
「不算多,但也足以證明我所言非虛。」
「今日若非被逼到絕境,我絕不會拿出這些,讓晏林兩家一同難堪。」
「這婚若是強求,只怕最終會成了一對怨偶,毀了兩個孩子!」
「若真如此,我林家萬死難辭其咎,這婚,不如就此作罷!」
「我只求您,看在故去暨白的份上,看在我守了晏家這麼多年的苦勞上,取消這樁婚約,放亦瑤一條生路。」
「今日若不能給我林家一個交代,給亦瑤一個公道……」
「那就別怪我,把這一切攤開到陽光下!」
林序秋微微抬起下巴,姿態決絕,暗示手握證據,不容反駁。
霍思悅氣得臉頰通紅,想衝出去理論,被宋聲聲死死拽住胳膊。
宋聲聲壓低聲音:「別添亂!看你哥!」
晏弘懿面色沉如水,手中茶盞咔一聲重響,擱在桌上。
滿場死寂。
所有人呼吸都壓低了。
晏聽南終於動了。
抬眸,目光平靜地看向林序秋。
「說完了?」
他聲線平穩,卻自帶威壓,壓下了滿場竊語。
晏弘懿沉沉開口,拐杖杵地。
「聽南,你有什麼要說的。」
晏聽南微微頷首,視線仍落在林序秋臉上。
「林姨既然手握證據,不如現在放出來。」
「讓大家都看看,我究竟是怎麼個不堪法。」
他語氣客氣,卻冷得如冰刃。
「也好叫林家,叫在場諸位,都看個明白。」
林序秋被他這反應噎得一滯,準備好的後續說辭卡在喉間。
「聽南,我是看在兩家情分上,還想給你留幾分顏面!」
「你若執意要撕破臉,就別怪我……」
「林姨。」
晏聽南淡淡打斷。
「您可能沒聽懂我的意思。」
他向前半步,身形頎長挺拔,燈光在他周身鍍上一層冷冽的光暈。
「我建議您,別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