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一開，走廊牆上貼著一排放大的雜誌封面。趙小狸站在走廊里仰頭看了一會兒，指著其中一張封面上的女明星：「哥，這個人我在電視上見過。」
李昭說：「嗯，你認識她，她不認識你。」
趙小狸「哦」了一聲，跟著往前走。
周鋒在走廊盡頭等著，穿著一件米白色的亞麻襯衫，笑著迎上來伸手跟李昭握手：「來了就好，先帶你們去化妝間，攝影師那邊還在調燈光，不急。」
化妝間靠牆一排化妝鏡，鏡前擺著幾排刷子和瓶瓶罐罐。趙小狸在椅子上坐下來，盯著鏡子裡自己的臉看了一會兒，又把目光移開，左右打量化妝間裡的東西。
櫃檯上的粉盒、牆角的衣架、牆上貼著的髮型參考圖，看了個遍。
腳步聲從門口傳進來，他偏過頭，看見一個穿著白色工作圍裙的女人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化妝箱，低頭翻著裡面的刷子。
她把箱子放在檯面上，拉開拉鏈，頭也沒回地說：「把眼睛閉上，我先給你打底。」
趙小狸「哦」了一聲，乖乖把眼睛閉上。刷子蘸了粉底落在他臉上的時候，他還是沒忍住偷偷睜開一條縫，從鏡子裡看著那個女人的側臉。
她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顴骨更明顯了，頭髮燙成了大波浪，深棕色，垂在臉側。
趙小狸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姐姐？」
趙英子的手停在半空。她沒有立刻說話，手裡的刷子放下來，換了一把，低頭繼續往他眼皮上掃，但動作比剛才慢了一些：「嗯，你長胖了，頭髮剪短了，還挺精神的。」
「姐姐，你怎麼在這兒？」
趙英子把粉底液的蓋子擰上，換了一瓶新的：「跑出來以後學了美容美髮，我比較走運，學得快，後來有人介紹來了雜誌社。」她低頭在化妝箱裡翻找什麼，沒有看他，「你咧，過得咋樣？」
她說話的時候不自覺帶出了村音那種腔調，又趕緊收回去，清了清嗓子。
趙小狸沒注意到這些，他坐直了，兩條腿在椅子腿上來回蹭了蹭：「好著呢！哥哥給我買了好多東西。」他低頭扯了扯領口，把那把銀鎖翻出來，「看，這個是他送我的，生日禮物。」
趙英子低頭看了一眼，沒有伸手碰：「嗯，挺好看的，坐好，我先給你把妝化了。」
趙小狸坐正了，仰著臉讓她拍粉底，嘴還是閒不住：「姐姐，你跑了以後，家裡出了好多事。」
趙英子沒有接話，手裡的動作沒停。
趙小狸就自顧自地往下說，從娘把他騙回去想賣掉，到趙大寶被關進去，到趙德厚中風，說了一串，講完了還接著說：「不過現在沒事了，李昭哥哥把我救出來了。」
趙英子手裡的粉撲停了一瞬，然後才繼續拍勻：「那他對你好不好？」她問，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好！」趙小狸答得很快，「他給我買好吃的，帶我出來玩，還買了車，黑色的，可好看了！」
趙英子「嗯」了一聲，沒有再追問。
化妝間安靜下來，趙小狸從鏡子裡看著趙英子的側臉。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顴骨支出來，低頭的時候後頸那一截骨頭明顯凸著。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姐姐，你那時候害怕嗎？」
趙英子手裡的眉筆沒有停，沿著他的眉尾描過去，聲音平得像一條拉直的線：「怕啊，怎麼不怕，但比起怕，我更不想嫁人，嫁給誰都不想，我想比起嫁人，我能做的事還有很多。」
她把眉筆放下，換了一把小刷子，「在那個家裡我什麼都做不了主，那天晚上我要是不跑，這輩子就再也沒有機會自己選一回。」
她退後半步看了看他的眉毛，又俯身補了一筆：「小狸，我不想騙你，再來一次我還是會跑。我是你姐，但我也沒那麼無私，如果我們兩個之間非要選一個，我會選自己的。」
趙小狸坐在椅子上沒動，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指頭蜷著。他想了一會兒：「那你現在過得好嗎？」
趙英子把用過的刷子放進清洗籃里：「還行，租了個小單間，不用看人臉色，挺自在的。」
趙小狸沒吭聲，把腳在椅子腿上蹭了蹭：「那就行，」他說完這句就閉了嘴，乖乖仰著臉讓她繼續畫。
化妝到一半的時候李昭的BB機震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號碼，對趙小狸說：「我下去回個電話，你在這兒待著，別亂跑。」
趙小狸正被按著眼皮畫眼線，睫毛有點癢，他想抬手撓，被趙英子按住了手：「別動。」他只能「嗯」了一聲。李昭轉身出去了，腳步聲順著走廊越來越遠。
趙英子畫完眼線換了一把暈染刷，把顏色揉開，低頭的時候又問了一句：「那個李昭，他對你真的好嗎？有沒有凶過你？」
趙小狸想了想：「有時候他凶我，但是凶完就忘了，還是會給我買吃的。」
趙英子沒說話，把刷子放下，退後兩步端詳他的臉，又拿起腮紅刷蘸了一點粉在他顴骨上掃了兩下：「行了，化好了。」
趙小狸被領到攝影棚的時候李昭還沒回來。棚不大，背景布是淺灰色的，幾盞燈架在四周，亮得晃眼。
站在燈底下，他後頸出了一層薄汗，分不清是熱的還是緊張的。
周鋒指了指衣架上掛著的一套衣服：「先換這組，淺藍色牛仔外套配白色褲子，休閒一點。」
趙小狸換上之後站到背景布前面，手腳不知道往哪兒擺。他先把手垂在兩邊，覺得不太對，把手插進兜里。
又想起剛才周鋒說「自然一點」，趕緊抽出來，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幹嘛。
旁邊走過來一個攝影師，三十來歲，瘦長臉，下巴留了一小撮鬍子，穿著一件黑色攝影馬甲，脖子上掛著一台尼康。
他先沒急著拍，繞著趙小狸走了一圈，目光從他臉上慢慢移到腰上又移到腿，停了幾秒才退回去舉起相機。
拍了幾張之後他放下相機看著屏幕嘖了一聲，搖了搖頭，又走到趙小狸面前：「小伙子，你第一次拍照吧？」
他的聲音聽起來挺溫和的，但趙小狸總覺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衣服，翻來覆去地打量。
趙小狸點點頭。
「來，哥哥教你。」攝影師伸手搭上他的肩膀，掌心帶著一點汗意，貼上來的時候潮乎乎的。
他把趙小狸往左邊轉了轉，「臉往這邊側一點，對，下巴收一點，眼神再放軟一點，好，保持住。」
他退回去拍了幾張，又走過來。這次他沒有站到相機後面，而是直接湊到趙小狸面前，伸手去撥他的衣領。指腹沿著領口的邊緣劃了一下，像是在摸布料又像是在摸別的。
「領子翻起來了，幫你弄一下，」攝影師的語氣隨意得很。
趙小狸覺得那片皮膚像被什麼東西爬過去了，他往旁邊退了半步，脖子縮了縮，張了張嘴想說「我自己來」。
但還沒出聲，一杯水突然從旁邊伸過來，「啪」地潑在了攝影師的手臂上。水順著袖口淌下來，打濕了小半截襯衫。
趙英子站在旁邊，手裡還握著空杯子，表情沒什麼變化：「哎呀，對不起，手滑了。」
攝影師甩了甩手上的水，臉一下子沉了：「你沒長眼？」
趙英子笑了一下，手裡的杯子還倒扣著，水珠順著杯沿往下滴：「真不好意思，我就是來遞水的，誰知道你站這麼近，正好接住了。」
她轉頭看了趙小狸一眼，「小狸，你嘴唇乾了，先去喝口水。」
攝影師還想說什麼，正要張嘴，身後傳來腳步聲，李昭從門口走進來。
攝影師被他撞得往旁邊趔了半步，手裡的相機晃了一下，剛要發作，一抬頭對上李昭的視線，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李昭比他高了半個頭，肩寬也寬出一截，站在那裡沒說話，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攝影師把相機往懷裡收了收，到底沒吭聲，側身讓開了路。
周鋒那邊已經走過來了，看了看攝影師濕漉漉的袖子，又看到趙英子手裡的杯子，大概猜到了什麼，但沒有說破，拍了拍攝影師的肩膀：「老趙，你先去把衣服弄乾，這邊換小楊來拍。」
攝影師臉色不太好，但也沒說什麼，甩著手上的水轉身走了，經過李昭身邊的時候步子加快了些，頭也沒回。
後來換了一個年輕的女攝影師，扎著短馬尾，說話簡單直接，指導動作也不上手，隔著一兩米比劃：「頭往左偏一點，回來一點，好，手搭在膝蓋上，笑一下，別太使勁。」
趙小狸放鬆了很多。他不太會擺姿勢，但那個女攝影師也沒強求他擺什麼複雜的動作，就讓他坐著、站著、側著身、看著鏡頭、不看鏡頭，拍出來反而挺自然的。
拍到一半的時候趙英子端了一杯水過來，趁趙小狸彎腰整理褲腿的工夫，湊近了小聲說：「剛才那個人碰你哪兒了？」
趙小狸想了想：「就碰了脖子。」
趙英子把水杯遞給他：「這個老不死的，你喝點水，還有兩組。」
最後兩組拍得很快，趙小狸換回自己衣服的時候李昭靠在門框上等著。
「拍完了？」
「嗯！」趙小狸語氣裡帶著點得意，「說我拍得好，能上雜誌！」
李昭看了趙英子一眼，她正在收拾化妝刷，背對著他們，把用過的粉撲一個一個放進小筐里，沒有抬頭。
「小狸，收拾好了就走，回去還得遛糍粑，你牛牛哥說它一直在家裡嚎呢。」
趙小狸跟著往外走，趙英子感覺到他停下來，手裡的動作也頓住了，但沒有轉過身，背對著他站著，把最後一根刷子插進筆筒里。
「姐姐，」趙小狸站在她身後，「我以後還能來找你嗎？」
趙英子背對著他：「我周一和周四在。」
「那我下次帶糍粑來給你看！糍粑是我養的小狗，可乖了。」趙小狸小聲說，「你要是有什麼難處，可以找我，找李昭哥哥也行。」
趙英子背對著他，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的笑：「小傻子，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操這麼多心不累嗎？」
她伸手在他腦袋上輕輕揉了一把，然後很快收回去了，「行了，收拾好了就走吧，別讓人等。」
趙小狸跟著李昭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李昭放慢了腳步，側過頭：「趙英子。」
趙英子轉過身來。
李昭看了她一眼：「剛才的事，謝了。」
趙英子沒應聲，低頭把那根最後拿在手裡的刷子插回筆筒里。李昭沒等她回答，轉身走了。
電梯往下走的時候趙小狸站在李昭旁邊，盯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
「哥，」趙小狸開口，「你怎麼知道她是趙英子？」
「廢話，你倆長那麼像，很難猜嗎？」
「姐姐說，再選一次她還是會跑。」
「混帳的是那幾個畜生，她跑不跑是她的事，你要不要怪她是你的事。我不會和你說什麼大道理的，你有權利討厭任何一個人。不過呢，她不跑，你也遇不到我。」
兩個人上了車，趙小狸一臉認真，「那要是她嫁給你呢？」心裡說不出來的彆扭，但還是想問。
李昭覺得有些好笑，「你的意思是你現在不想和我過了？」揉了揉他的臉，啟動車輛。
趙小狸晃著腿，「不是，不是，我最喜歡哥哥了……那哥哥晚上能不能自己去溜糍粑，我在旁邊等你們。」
「喂！所以說那麼多，你就是想偷懶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