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再不願如此去想,頌榀華也不得不擔心起這件事。
若頌靈木真的是擁有神族血脈之人,為何他從未見過此人?
頌靈木,到底是誰?
……
殿外由遠及近傳來輕微響動,來人腳步輕慢,仿佛帶著胸有成竹的底氣。
頌榀華皺眉扭頭看去,隔著無數重重垂落到地的紗簾,他瞧見了進殿用青紗遮住下半張臉的那人。
清瘦的身形莫名讓頌榀華感到一絲不太妙的熟悉。
殿外看不見的角落處,玉嶙將早已失去生命氣息的下人藏於空間內。
待最後一絲引人察覺的血絲氣息消失不見,他矜貴地擦了擦手,腳步不停,徑直跟著頌靈木所在的位置前去。
周身氣息眨眼間泯滅於天地間。
就算是承公在此,都不一定能發覺玉嶙就隱匿在他眼前。
接受傳承,神格歸位之後,這原本就是他的手段之一。
且他不同於頌靈木,他樂意於鑽研這些手段術法,頌靈木對此倒是沒什麼興趣。
頌靈木踏入殿中,一絲難以察覺的陌生神識便掃過他。
他內心平靜,靜待這一抹類似於「監控器」的沒有靈智的神識掃過他,而後什麼也沒發生。
雖然不太樂意說起這事,但他確實是神族血脈的人沒錯,自然不會被排斥。
「查到了?」
頌榀華的聲音在殿中央浮現,嗓音里藏著倦意,還有一分強撐的體面。
查到什麼?
頌靈木不知道他在問什麼,應當是問方才吩咐下人去做的事情,索性他也沒有心情和頌榀華虛與委蛇。
頌靈木大步向殿內跨去,一邊抬手掀起層層疊疊的輕紗。
波光閃爍的輕紗如同旭日初升時的粼粼水面,從他肩頭滑落,盪起日晃天際的弧線。
——仿佛逃不掉的命運向他走來。
不知為何,這個突兀的念頭驀的出現在頌榀華腦海里。
而來人一點回應也沒有的情況,顯然讓他心頭感到的不對勁更強烈。
眼中敏銳地捕捉到一絲寒光,一柄帶著殺意的利劍瞬間朝他面門刺來。
頌靈木微挑眉眼,身形一閃躲過。
頌榀華如今重傷不愈,早已沒了先前不怒自威盛氣凌人的姿態,連警惕性和動作都幼稚得讓頌靈木感到無聊。
啪!
一聲脆響,利刃落地,頌靈木緊緊攥住他的手腕。
骨頭清脆的裂響隨後浮現在耳邊,伴隨著頌榀華吃痛的聲音。
「幾日不見,想我了嗎?舅舅。」
調侃的字句,語氣卻是冰冷得很。
頌榀華瞳孔劇震,下意識張唇:「什麼?」
……他剛才說了什麼?舅舅?他叫他……舅舅???
見頌榀華臉上出乎意料的迷茫之色,頌靈木的視線愈漸幽暗,眉眼自然彎起的弧度也強行撇得平直。
整個人像被按下了靜止鍵,氣息越發沉重。
恍惚間,頌榀華竟感覺他被無形的手扼住脖頸,呼吸都變成費力。
半晌難捱的沉默之後,頌榀華艱難抬眼,只看見面前人嘴唇龕張。
冷冷的語句吐出:「你不知道?」
頌榀華竟然不知道他有一個血脈相連的姐姐,竟然不知道他有一個被他爹娘害死性命的姐姐?
他們居然沒將娘的存在告訴他。
仿佛不想聽見頌榀華回答,他只是想發泄心中某種情緒一般。
「你為什麼不知道?你踩著我娘的血出生,用我的劍骨立世,你憑什麼不知道?!」
他的語氣越來越激動,震得頌榀華耳膜發痛。
頌榀華被身體的劇痛和精神上的壓力折磨,他猝不及防暴起,猛地推開頌靈木。
惡狠狠地盯著他:「瘋子!你在胡說些什麼?!」
這一下好像點燃了頌靈木岌岌可危的理智,徹底生氣的他跨上前,一把將頌榀華捶倒在地。
他一直都覺得這樣拳拳到肉揍人的方式,才是最能發泄怒火的方式。
他如今的力氣能夠輕鬆拎起一條成年龍族甩來甩去,蓄了力的拳頭落在頌榀華身上,實在是血液飛濺,場面有些過於慘烈。
他的視線死死定在頌榀華的一張臉上,一邊眼都不眨的落下拳頭,一邊輕聲呢喃問道。
「他們沒有對你提起過,對嗎?」
「你以為你是他們唯一的兒子,以為你自己是天生劍骨,身份尊貴,生來就該被萬人敬仰?」
「你知道我方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嗎?」
頌榀華在他手下,堪比毫無還手之力,一方鼎盛,一方勢弱。
兀的,頌靈木停下動作,雙手揪起他衣領,將血糊滿臉,神色恍惚的男人拎起來。
他們的距離十分靠近。
頌靈木眼裡的情緒好像帶著斷掉的刺,沾了血,抹不去。
「生下我的人,你的親姐姐,被你爹娘害死。正因為她死了你才會出生,正因為我有劍骨所以他們才剖去我的劍骨強塞進你身體裡!」
「頌榀華,你憑什麼不知道!!!」
眼尾竟然隱隱浸出淚光瑩瑩的痕跡。
他好恨啊……
憑什麼頌榀華能被瞞著這些事情,在那兩個畜生的庇佑下,心安理得地享受用他娘的性命換來的這一切。
而甚至不知道他有一個親生姐姐的存在。
不知道他是踩著他們母子的血活下去的。
頌榀華恍惚的腦子花了一些時間才理解他這些話。
登時脫力,整個人怔愣著倒在地上,嘴角還不斷的浸出血液。
他依舊覺得頌靈木在胡言亂語,可理智卻不斷拉著他朝往日裡回憶。
爹娘偶爾奇怪的神色,說到某些話時飄忽的眼神,還有他的寢殿,爹從來不願意踏足。
兒時他想取了這些輕紗帷幔,覺得礙眼,卻被娘嚴厲阻止。
……最讓他在意的是,有時望向他的眼神,像是在透過他,看另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