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浪趕到側門的時候,老太君已經坐著永安侯府的轎子走了。
他看著人群擁擠的垂花門,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團棉花,堵得慌。
「老太君呢?」
他緊緊盯著鎮國公府的幾位夫人,生怕聽見他最不想聽見的答案。
然而那幾位夫人心虛,一個個低著頭,不敢說話。
他的妻子韓氏哭著道:「你現在才來……老太君都叫永安侯那個小媳婦給接走了!」
江浪當場發作:「那你是幹什麼吃的!」
「你怎麼能讓她把老太君接走呢?」
「現在快去追回來!」
韓氏擦著眼淚,一臉委屈無奈:「是老太君自己要走的……我有什麼辦法?我還能攔著老太君不成?」
「更何況大嫂、三弟妹、四弟妹都看著呢。」
其他幾位夫人一聽,生怕火燒上來,紛紛走了。
江浪見狀甩手,恨聲道:「你……都給我等著!」
說罷,他抬腳追出門去。
可外面哪還有人影?巷子裡空空蕩蕩,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江浪站在原地,一時間天昏地暗,急火攻心,牙齦都咬出血來。
……
與此同時,永安侯府。
江洵得知消息的時候,直接從榻上彈起來。
他因為勒索那些大人的事情擔心得不得了,半死不活地躺著,連飯都吃不下。
謝氏出門前,他還哼哼唧唧地說「這日子沒法過了」。
可一聽謝氏派回來的丫鬟說——「老太君要來他們府上小住!」
而且已經坐轎子過來了,讓他趕緊去門口接。
江洵愣了一瞬,身體彈起來就跑。
因為太急,只穿了一隻鞋。
等跑到一半,看見兒子江憬也跟著跑出來了。
父子倆在迴廊上撞了個正著,互相一看,都少了一隻鞋。
江洵想也沒想就道:「把你的鞋子給我!」
剛好還能湊一雙呢。
江憬瞪大眼睛問:「為什麼不是把你的給我?」
「小兔崽子!!!」
江洵罵,把腳上那隻脫了丟去打。
江憬撿到了,高興地說:「謝謝爹!」
江洵:「……」
外面,謝氏帶著江夏、江潮,已經翹首以盼了。
一旁還站著永安侯府的下人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眼睛瞪得賊大,手也無意識地搓著。
江洵光著腳走到謝氏身邊,不敢置信地問:「老太君真的要來?」
謝氏瞪了他一眼,沒好氣道:「這種事情怎麼能騙人呢?」
「而且……幼微陪著呢。」
「我跟你說,咱家這兒媳婦……」
謝氏說著說著,發現江洵的鞋子沒了。
聲音戛然而止,轉變語氣,凶神惡煞:「你的鞋呢?」
江洵吞咽著口水,去小廝那兒強行要來了一雙。
但不合腳,還有腳後跟露在外面,看起來滑稽得要死。
謝氏要打,江洵看著遠方的人群,忙喊道:「別打別打,老太君來了!」
謝氏忙抬眼去看,果然看見轎子來了。
她立即招呼全家跪下。
「快,快跪下!恭迎老太君!」
「大聲說永安侯府恭迎老太君!」
永安侯府上下呼啦啦跪了一地,在門口排了很長很長的隊伍。
聲音更是震耳欲聾:「永安侯府上上下下恭迎老太君!!!」
江洵激動得熱淚盈眶,永安侯府?上上下下?恭迎老太君?
這一幕,他做夢都沒有夢到過。
謝氏也很激動,她剛剛忘記說,上上下下,不知道是哪位下人帶的頭,等會她一定要重賞!
很快,轎子落下,錢幼微攙扶郭老太君慢慢走來。
謝氏是女眷,忙迎上前,和錢幼微一左一右攙扶。
江夏和江潮也連忙跟上,給老太君行禮。
老太君看著他們的眼神很慈愛,一點架子都沒有,這讓江夏和江潮都很開心。
老太君慢慢走來,看著跪了一地的人,笑著道:「起來起來,都是一家人,行什麼大禮。」
江洵鼓足勇氣上前磕頭:「侄兒江洵給伯母請安,祝伯母長壽無極。」
郭老太君看著他鬢邊白了的頭髮,眼中不禁流露出幾分感嘆。
「洵兒……你也老了。」
江洵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抬頭時慌忙擦去。
「老祖宗……洵兒不老,洵兒還能伺候您老人家。」
郭老太君點了點頭,又看向旁邊的江憬。
這一看,眼底閃過一抹震驚。
「憬哥兒……你怎麼變得這麼瘦了?」
高高的骨架子,卻連一點肉都沒有。
若非那眼睛像極了他姑母,她都要不敢認了。
江憬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訕訕道:「這不是……鬥雞走狗嘛,沒好好吃飯。」
郭老太君蹙眉,轉頭看向錢幼微,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
「怪不得你想改嫁。」
錢幼微點頭,一本正經地說:「是吧,沒個正形的。」
江憬的笑容當場僵住,不敢置信地看向錢幼微:「你……你想改嫁?」
而且還告訴了老祖宗?!!
錢幼微輕哼,下巴抬了抬:「怎麼,你邋遢,還不許我找更好的?」
江憬急了:「我哪裡邋遢了?」
錢幼微低頭看向他的腳,目光意味深長。
「今天這鞋倒是別致。」
江憬故作鎮靜地說:「有一隻跑丟了……另外一隻是爹給我的。」
江洵瞪了他一眼,這個時候,為什麼要扯上他?
郭老太君朝江洵的腳看去,只見一雙不合腳的鞋子套在上面,都要掉了。
她一時忍不住,樂呵呵地笑起來:「洵兒,想不到你還是如此調皮。」
江洵哭紅了眼:「老祖宗,您還記得我小時候呢?」
郭太君道:「怎麼記不得呢?」
「你剛入京的時候,才十幾歲……」
江洵露出了笑:「是啊,那時候我才十七歲……」
可是,聲音戛然而止。
十幾歲啊,那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
一晃眼,他也老了。
可大伯母更老。
江洵垂眸,眼淚又落了下來。
郭老太君朝他招了招手,江洵連忙湊過去。
郭老太君挽著他的手道:「我早就該來的,是不是?」
江洵哭著道:「不,是我應該要多去鎮國公府走動,是我的錯。」
郭老太君嘆息:「家族都變了樣。」
她隱約察覺到的,只是下面的人瞞得太好,歌舞昇平的……她漸漸也糊塗起來。
就在這時,街邊傳來一聲高喊。
「燕王殿下到——!」
郭老太君腳步一頓,連忙抓緊江洵:「快走快走……這小子肯定是來勸我回去的。」
江洵一下子把郭老太君背起來就跑。
那速度,就是八匹馬也追不上。
謝氏擔心她把郭老太君顛了,衝上前去攙扶,並喊江夏和江潮來幫忙。
夫妻二人和兩個孩子,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把郭老太君背進了永安侯府。
錢幼微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江憬,然後招呼著下人們進去了。
江憬一頭霧水,神情有些狐疑,媳婦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走呢?
她不想見燕王嗎?
燕王騎馬趕來,翻身下馬時,只依稀看見錢幼微的背影。
他以為錢幼微是故意避著他的,畢竟表弟媳婦也是女眷,只跟江憬打趣:「你媳婦本事大啊,老太君都請過來住了。」
說罷,拍了拍江憬的肩膀:「可我瞧著,你怎麼不高興的樣子?」
江憬難受道:「她剛剛說我邋遢。」
燕王上下打量他一眼,從臉看到腳,又從腳看到臉,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是邋遢啊。」
江憬更難受了:「她還說想改嫁。」
燕王:「……」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眼底帶著幾分好奇:「當著你面說的?」
江憬點了點頭,一臉生無可戀。
燕王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就走:「你媳婦太兇了……我改日再來!」
江憬:「……」似乎……有什麼不對?
但是……好像又很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