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廳中,永安侯府的下人們早就退得乾乾淨淨。
江洵站在下首,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鎮國公江湛坐在主位上,正堂而皇之地訓斥江洵。
「你說你,這麼大年紀了,做事還是這麼沒分寸。」
「老太君是什麼身份?你招呼都不打一聲,就直接把人接來了?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我們鎮國公府不孝順呢。」
江洵連連點頭:「大哥教訓的是……是我考慮不周……」
江湛冷哼一聲,把茶杯重重擱在桌上。
「考慮不周?你是壓根就沒考慮!老太君身子骨不好,太醫叮囑要靜養。你們這永安侯府,吵吵鬧鬧的,她能靜養嗎?」
「還不找人趕緊給抬回去。」
江浪坐在一旁,也不說話,但嫌棄的神情溢於言表。
江洵的臉漲得通紅,準備妥協了。
門口,江憬站在那裡,好似一切司空見慣,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但看見錢幼微來,他立馬伸手拉住。
「別去。」
「他們這會正在氣頭上呢。」
錢幼微雲淡風輕地拂開他的手:「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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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理了理衣襟,迎面走了進去。
江憬愣住,急得也想跟著,卻被錢幼微給攆了回去。
她小聲地說:「好好待著,還沒有到用你的時候。」
江憬愣住:「什麼意思?」
用不上他?
還是說他用處很大,不該用在這種地方?
遲疑間,廳內已經寂靜無聲了。
錢幼微站定,神色從容:「大伯,老太君已經睡下了。她老人家叫我來回話……侄兒家也是家,她年紀大了,不知道還能來幾回,暫且先歇這一夜。」
江湛愣住,上下打量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你是誰?」
錢幼微福了福身,態度從容:「侄兒媳婦,錢幼微。」
江湛的眼睛瞪大了一些,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滿。
「你就是錢家那個丫頭?」
「就是你把老太君接來的?」
錢幼微得意地點頭,嘴角掛起了笑:「正是呢。大伯和二伯要不也歇下?侄兒媳婦這就去準備客房。」
江湛臉色一沉,沒有接話。
他轉頭看向江浪,使了個眼色,讓他出面說話。
江浪會意,清了清嗓子,語氣冷冰冰的。
「謝氏呢?怎麼讓你來了。」
錢幼微面露疑惑,一臉不解:「讓我娘來?」
「她是做弟妹的,來伺候大伯和二伯是不是不太好呢?侄兒媳婦隔著輩分,想著鋪床疊被也是應該的。」
「二伯,您真的要叫我婆母過來嗎?」
江浪被噎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找不到反駁的話。
讓弟媳婦來伺候自己,傳出去確實不好聽。可讓侄兒媳婦來,又覺得跌了身份。
他敗下陣來,一臉憤然地看向錢幼微,卻沒有再開口。
錢幼微淺笑盈盈,像是沒看見他的臉色。
「那侄兒媳婦就去收拾床鋪,兩位伯父稍等。」
說完,她轉身就要往外走,步伐輕快,看起來是真的要去安排。
江湛火氣很重,直接叫住她:「不必了,我們回去睡!」
他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後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江洵。
「明日務必把老太君送到鎮國公府。若是遲了,你自己看著辦!」
江浪也跟著站起來,補充道:「大清早就送,不要等我們來請。」
江洵臉上堆著討好的笑,連連點頭:「是是是……大哥、二哥放心,明天一早我就送……」
錢幼微臉上依舊帶著笑,語氣卻略顯為難:「大清早就送?那要是老太君要多睡一會呢?我們強行把她叫起來嗎?」
江湛愣住,不敢置信地看著錢幼微。
他沒想到,這個新過門的侄兒媳婦,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頂撞他。
錢幼微自顧自地說:「可是老太君年紀大了,這樣好像不太行……大伯,你說呢?」
江湛:「……」
他定定地看了一眼錢幼微,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一個字。
然後,他甩袖轉身,大步往外走。
江浪連忙跟上,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錢幼微,眼底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
外面,江憬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大伯、二伯慢走,我就不送了!」
沒有人回應他。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中。
廳內,江洵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他轉頭看向錢幼微,聲音都在發抖。
「你怎麼敢的?」
錢幼微淡然一笑:「為何不敢?他們又不是老虎。」
「即便是老虎……我也不見得會輸。相公還在外面呢?」
江洵冷笑一聲:「你相公就是個屁。」
看見老子挨訓都不敢進來!
話音剛落,江憬從門口探進頭來,笑嘻嘻地說:「好巧,我剛剛就放了一個『屁』」
江洵懶得理他,轉頭看向錢幼微,語氣裡帶著幾分懇求。
「今晚好歹是穩住了,你是大功臣。明日一早……」
「爹今晚累了,明天多睡一會。」錢幼微神色從容地說,看起來很有把握。
江洵震驚:「你是說……不送老太君回去?」
錢幼微搖了搖頭,解釋道:「老太君是人,不是物件。她想來就來,想走咱們也攔不住。但她若是不想走呢?」
江洵的目光倏爾一震。
老太君若是不想走,他們永安侯府當然得留。不但要留,還要留得體面,留得風風光光。
有了之前的經驗,他立即湊上前:「兒媳婦,你是不是有了什麼好辦法?」
錢幼微點頭:「有是有,就是要辛苦爹。」
江洵立即挺直腰板,中氣十足地說:「爹不辛苦,你快說。」
錢幼微收斂笑容,露出幾分凝重的神色來。
「那我們就這樣……」
江憬站在一旁,借著燭火,怔怔地看著獻計的錢幼微。
這一刻的她,宛如明珠。
灼灼其華。
他突然明白了,她身上吸引他的某種特質。
正是眼前,她所表現出的「迎難而上」的態度。
從很久之前……就是這樣的。
明白以後,他的心軟了又軟,眼神倏爾間變得如水一般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