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醫是被人扶著進來的。
她一進帳，先聞到滿屋子的酒味和血味，又看見沈星冉已經坐起身，臉色雖然還白，但眼神清明，整個人也不像要斷氣的樣子，當場就愣住了。
「你、你居然挺過來了？」巫醫盯著她，「我還以為你這次必死。」
沈星冉靠在石床上，抬手按了按額角，臉上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虛弱和後怕。
「命大。」她低咳一聲，「我收到了獸神的指引。」
巫醫一怔，連帶著帳外探頭探腦的幾個雄性也都安靜了。
獸神！
這兩個字在蠻荒大陸上，分量不是一般的大。
沈星冉看著她，表現得像是真被神明點化過一樣，連眼神都比平時沉靜。
「之後，我會按照獸神的指引來修行。」她慢慢開口，「麻煩你們轉告大祭司，就說我這邊需要閉關十天。飯菜放到我門口就好，別隨便進來打擾。」
巫醫欲言又止，最後只問出一句：「獸神……真的給了你指引？」
沈星冉面不改色：「嗯。」
她說得太自然，連巫醫都開始懷疑是不是昨夜首領醉得太狠，反倒真撞上了什麼不該撞的東西。
帳外那幾個守了一夜的雄性互相看了一眼，眼裡原本還有點委屈和不安，這會兒全變成了敬畏。
首領果然是首領！連獸神都看中了她！
就在這時，沈星冉識海里琳琅鐺問道：「這世界哪兒來的獸神啊？」
沈星冉在識海里回它：「你。」
琳琅鐺：「……」
沈星冉：「你東皇鐘不就是所有獸神的老祖宗？」
琳琅鐺整個鈴都沉默了。
半晌，它才說道：「主人，我現在覺得，你比以前更會胡說八道了。」
「謝謝誇獎。」沈星冉回得很快，「這個世界的人信獸神，信得比信自己還真。」
琳琅鐺不吭聲了。
它顯然也知道，這套說辭在這個世界，確實最好用。
巫醫又仔仔細細給沈星冉看了一遍，摸了摸她的額頭，又按了按脈口，最後神情複雜地收回手。
「怪事。」她低聲說，「你這傷本來壓不住，昨夜還燙得嚇人，現在竟穩下來了。」
沈星冉順著她的話點了點頭，「獸神保佑。」
巫醫一聽，神色又鄭重了幾分，連忙朝外面招了招手。
「來幾個手腳麻利的，把首領住的地方收拾乾淨。把地上的罈子都抬出去，血布也換了。還有，把食物都備好，放在門口，不許驚擾首領閉關。」
話音一落，外頭立刻衝進來幾個兔子獸人。
一個個都耳朵長長的，動作麻利得很。
一個兔耳獸人先把碎掉的酒罈拖出去，另兩個抱著厚獸皮，把地上一層血跡和酒漬、嘔吐物擦得乾乾淨淨。還有一個蹲下身，飛快地把地上的亂東西全都攏到角落裡，連散落的獸骨都收拾得整整齊齊。
沈星冉看著他們來回忙活，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這個世界對首領的服從有多直接。
她只是說一句閉關十天，外面的人已經自動開始替她鋪路了。
這倒省事。
等屋裡收拾得差不多了，沈星冉才從懷裡取出一個極小的玉瓶。
瓶身雪白，瓶口封得極嚴。
她指尖在上面輕輕一按，瓶口打開的一瞬間，連空氣都像是清了一層。
琳琅鐺立刻緊張起來：「主人，你真要拿這個出來？」
「廢話。」沈星冉在識海里淡淡道，「再不拿點東西養這身體，十天閉關完，我怕我還得讓人抬著出來。」
她低頭看著瓶中那一點淺金色的液體，目光里全是肉疼。
太乙仙露，是後面師傅叫王翊交給自己的。
現在落到這種地方，不得不用了；她在心裡給自己定了死規矩，「每個世界最多最多，兩滴，不能再多！」
琳琅鐺一聽，竟然還鬆了口氣：「兩滴就兩滴，主人你終於知道算帳了。」
沈星冉：「……」
她沒理它，只用靈力極小心地引出一滴，再引出第二滴。
兩滴仙露懸在半空，微微發光，像兩粒凝住的月華。
她隨後又取來一大碗清水，連著稀釋三次，最後才點了點頭。
「還得再分幾次喝。」她低聲說，「隔幾天喝一點，慢慢養。一下子灌下去，這身體扛不住，反而浪費。」
兔子獸人剛好把熱好的肉湯和烤肉端到門口，聽見這話，只覺得首領連喝藥都這麼講究。
巫醫也站在一旁，雖然不懂她那玉瓶里是什麼，卻本能地覺得那東西極貴重。
「首領，這是什麼？」巫醫忍不住問。
沈星冉蓋上瓶口：「獸神賜下的靈液。」
巫醫立刻肅然起敬，不再多問。
沈星冉把瓶子收好，又看了一眼門口整整齊齊擺好的飯菜，終於對巫醫點了點頭。
「十天之內，不必來打擾我。」
巫醫鄭重應下：「是，首領。」
她又看了沈星冉一眼，還是忍不住感嘆了一句：「首領您這次不止撿回一條命了，獸神還是垂憐我們虎族。」
沈星冉沒接這句話。
她當然不是從獸神手裡撿回來的，她是從無數次死裡逃生里，自己爬回來的。
只是這話不能說。
在這個世界，獸神好用，那就先借來用一用。
等人都退出去了，帳門重新落下，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沈星冉這才慢慢靠回石床，抬手揉了揉眉心。
「十天。」她低聲說，「先把這身體養回來，再看嵐星以前到底幹了多少好事。」
琳琅鐺在識海里叮了一聲：「主人，你現在像個準備秋後算帳的首領。」
沈星冉閉著眼，無奈的說道：「本來就是。」
她伸手端過那碗已經稀釋好的仙露，聞了聞，確認沒問題，才小心抿了一口。
味道極淡，幾乎嘗不出什麼。
可那一點微不可察的暖意，還是順著喉嚨往下落，慢慢化進四肢百骸。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
「行了。」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先活下來，再談別的。」
門外，兔子獸人已經把飯菜放好，安安靜靜退走。
門內，沈星冉抱著那隻小小的玉碗，閉上眼，正式開始她在獸世的第一次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