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函被指尖捏得發皺,顧夜珩坐在議事廳的楠木大椅上。
目光沉沉地落在「滿腦子都是你這個臭男人」「愛而不得的滋味」這幾行字上。
墨色的字跡帶著幾分倉促的顫抖,仿佛寫信人落筆時心緒難平。
那些直白又帶著委屈的字句,像溫水煮過的針,褪去了尖銳,卻密密麻麻扎得他心口發悶。
他從未想過,雲夢姝會對他說出這樣的話。
和離時她那般乾脆利落,收紅包時那般淡漠疏離。
他只當她是厭煩了王府的束縛,厭煩了他對她的厭惡冷漠,
巴不得早日擺脫他這個「前夫」,可這封信里的繾綣與痛苦,卻真實得讓他無法忽視。
「愛而不得?」顧夜珩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信函邊緣,眸色複雜。
他一直以為,是雲夢姝先招惹的他,是她不擇手段要嫁入靖王府,和離也是她求仁得仁。可如今看來,或許從一開始,他就錯了。
他想起她初入王府時,總是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後,給他燉他不愛喝的安神湯,
在他處理公務到深夜時默默守在偏殿,哪怕被他冷言斥責也從不退卻;
想起她寫的那封「無暇相見」的回信,或許並非推諉,而是真的怕見了他,又會勾起滿心的傷痛。
心頭的煩躁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酸澀。
顧夜珩征戰沙場多年,向來殺伐果斷,從未為兒女情長傷神,可此刻,看著信中那些滾燙的字句,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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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是不是真的忽略了她?」顧夜珩眉頭緊蹙,指尖叩擊桌面的力道不自覺放緩,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
一道小心翼翼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吳剛端著剛整理好的公文走進來,見顧夜珩眉頭緊鎖,神色凝重,臉上還帶著幾分疲憊。
不由得停下腳步,試探著問道:「王爺,您這半日都愁眉不展的,可是身體不適?還是這些公文有什麼不妥?」
顧夜珩抬眸看向吳剛,眼底的茫然尚未散去,脫口而出便是那句縈繞在心頭的疑問:「吳剛,你說,本王之前是不是太忽略雲夢姝的感受了?」
吳剛聞言一愣,手裡的公文險些滑落。
他萬萬沒想到,王爺竟會突然問起前王妃的事,還說出這樣的話來。在他看來,王爺對雲夢姝已經算得上仁至義盡了。
「王爺,這怎麼會?」
吳剛連忙穩了穩心神,躬身說道,「您對前王妃已經夠好了!」
「想當初,靖王府里連個侍妾、通房丫鬟都沒有,您一門心思都在朝政和軍務上,從未沾染過其他女子。
「反觀前王妃,當初為了嫁給您,可是用盡了手段,甚至不惜逼迫您成婚。」
「換做旁人,早就心生不滿,把她棄之不顧了,您卻還一直容忍她,這已經是天大的恩寵了。」
吳剛說的都是心裡話。在京中所有人看來,雲夢姝與顧夜珩乃是門當戶對的佳偶,靖王爺對她的縱容,已經讓無數貴女艷羨不已。
如今和離了,前王妃卻還讓王爺如此牽腸掛肚,甚至自我懷疑,實在是有些過分了。
「放肆!」
顧夜珩猛地沉下臉,語氣冷冽如冰,帶著不容置喙的怒意。
吳剛的話像一根刺,扎醒了他,卻也點燃了他的怒火。
「喜歡一個人有錯嗎?」顧夜珩猛地拍案而起,桌面的奏摺被震得微微發顫。
「雲夢姝她當初縱然有不對之處,也是一片真心待我!以後,不准你再在本王面前說她半句壞話。」
「否則,罰奉降職,絕不姑息!記住了嗎?」
吳剛被顧夜珩突如其來的怒火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屬下知錯了!屬下再也不敢了!」
他心裡暗自嘀咕,喜歡又怎麼樣?這京城裡,想得到王爺青睞的女子多了去了,難道王爺還要一個個去安慰不成?
可這話他只敢在心裡想想,萬萬不敢說出口。
「滾出去!」顧夜珩厲聲呵斥,眼底的怒火仍未平息。
吳剛如蒙大赦,連忙爬起來,抱著公文,蔫頭巴腦地退了出去,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議事廳里再次恢復了寂靜。顧夜珩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剛才的怒火漸漸褪去,只剩下深深的懊悔與急切。
他拿起那封信,反覆看了幾遍,信中那句「放我條生路」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心上。
他不能放她走。
之前的忽略已經讓她受了那麼多委屈,如今她心裡還有他,他怎能再讓她獨自承受那份「愛而不得」的痛苦?
顧夜珩猛地攥緊信函,眸色變得堅定。他轉身看向門外,沉聲道:「赤霄!」
赤霄立刻應聲而入,躬身聽令。
「備車,即刻前往城西寒莊!」
顧夜珩的語氣不容置疑,眼底帶著一絲急切與篤定,「本王要親自去見她,這一次,無論如何,都要把她帶回來!」
赤霄見王爺神色決絕,不敢多問,連忙應聲:「是,王爺!屬下這就去準備!」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蹄聲急促如鼓點,朝著城外西郊方向疾馳而去。
顧夜珩坐在車廂里,指尖一遍遍摩挲著懷中的信函,信紙的褶皺被體溫焐得發軟,就像他此刻翻湧的心事。
他甚至已經在心裡演練了無數遍見面時的場景,該如何道歉,如何解釋,如何留住那個對他牽腸掛肚的女子。
寒莊越來越近,沿途的景致漸漸染上了幾分蕭瑟,可他心頭的暖意卻愈發濃烈。
再過半個時辰,他就能見到她了,見到那個寫著「愛而不得」的雲夢姝,見到他虧欠了許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