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圍坐在堂屋裡。
奶奶挨著文靜姝坐，一隻手攥著她的手，一隻手給她扇扇子，嘴裡不停地念叨：「你看你這胳膊細的，蚊子叮一下都得腫半天。你那個什麼出口項目，到底忙完了沒有？忙完了就多回來幾趟，奶奶給你燉雞吃，後院那幾隻老母雞，就等著你回來呢。」
正聊著，二堂嫂李秀蓮從灶房端著一盆洗好的李子出來了。
她把李子往桌上一擱，在文靜姝旁邊坐下來，臉上帶著一種欲言又止的猶豫，手指頭在圍裙上搓了兩下。
文靜姝一看二嫂這副表情就知道她有話要說，偏過頭主動問了一句：「二嫂，怎麼了？有事跟我說？」
「靜姝，我……我有個事想麻煩你。我跟建軍商量了好幾天了，本來覺得不好意思開口，但豆豆的事兒，想來想去，還是想問問你。」
文靜姝把李子核吐出來，坐直了身子，語氣認真了幾分：「二嫂你說，什麼事兒？」
李秀蓮又搓了兩下手：「是豆豆上幼兒園的事。之前你幫我們聯繫的那個託兒所，豆豆在那兒待得挺好的，但是那畢竟是託兒所，主要是看孩子，不怎麼教東西。
豆豆現在三歲多了，建軍我倆就想著讓他上個正經的幼兒園，學點東西。
但是清平縣這邊的幼兒園你也知道，條件就那樣，一個班擠了四五十個孩子，老師顧不過來，教的也就那麼回事兒。
後來我托人打聽了一下，人家說你們供銷社自己辦了個幼兒園，職工的孩子都在那兒上，一個班才二十多個孩子，老師教認字、教算術、教唱歌畫畫，環境也好。
我跟建軍聽了以後就動心了，想著能不能把豆豆送到你們供銷社的幼兒園去……
就是……就是不知道人家收不收外面的孩子，畢竟那是供銷社職工的福利。
靜姝你要是覺得為難，你就直說，千萬別硬撐著，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二堂哥文建軍在旁邊也開了口，粗大的手指頭撓了撓後腦勺，語氣憨厚裡帶著不好意思：「靜姝，你別有壓力。你嫂子說得對，就是打聽打聽，能行就行，不行也沒事。」
文靜姝聽完，沒有急著回答，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
供銷社幼兒園那邊她確實有把握。
高長河主任對她一向照顧，她給清平縣供銷社辦了那麼多事，高主任一直記著這個人情，她開口要一個幼兒園名額，高主任大概率不會拒絕。
而且供銷社幼兒園確實是好，她之前聽周曉棠說過，供銷社職工多，算上下面公社的，差不多五百多人，每家好幾個孩子，幼兒園一個班才二十來個，老師有四五個，環境也好，老師素質也高，還會教孩子們東西。
放在1970年，這個配置可以說是頂配了。
但她面上沒有把話說死，只是沖李秀蓮和文建軍點了點頭：「二嫂，二哥，這事我記下了。我回去就找我們高主任問問，應該問題不大。供銷社幼兒園那邊確實不錯。你們別擔心，我會儘快給你們回話。」
李秀蓮一聽這話，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臉上的笑意一下子綻開了，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一把握住文靜姝的手，使勁晃了兩下：「靜姝，太謝謝你了！你不知道，我跟你二哥為這事愁了好幾天了，晚上睡覺都睡不踏實。你要是能辦成，那可真是幫了我們大忙了。要是辦不成也沒事，你別太費心，我們就是試試。」
李秀蓮這話說得真心實意，她雖然盼著豆豆能進供銷社幼兒園，但也知道文靜姝剛提了正科，手裡一堆事，她不想因為自家的事給文靜姝添太大的壓力。
二伯娘王若蘭在旁邊也接了一句，語氣溫溫柔柔的：「靜姝啊，二伯娘也謝謝你。豆豆這孩子皮實，在縣裡幼兒園跟一群大孩子混，我們還真不太放心。」
二伯文仲義大手一揮，嗓門粗粗的：「靜姝，二伯記你這個人情！以後有什麼事用得著二伯的，你儘管開口！」
文靜姝笑著擺了擺手：「你們別這麼客氣。豆豆是我侄子，我這個當姑姑的幫一把不是應該的嗎？再說了，我平時在風市忙得腳不沾地，也幫不上家裡什麼忙，這點小事算啥。」
她說完，目光無意間掃到了旁邊蹲在地上跟豆豆玩拍手遊戲的虎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轉頭看向大堂嫂孫曉梅，語氣隨意地問了一句：「大堂嫂，虎子呢？虎子今年也六歲了吧？要不要也給虎子轉到供銷社幼兒園去？大班正好，上一年幼兒園再上小學，過渡一下。」
孫曉梅想都沒想就擺了擺手：「不用不用，虎子不用上幼兒園了。我打算下個月直接把他送進小學，早點上學，以後早點工作，機會多。再說了，虎子這孩子皮得跟個猴似的，坐不住，你讓他上幼兒園大班，他能在教室里坐住？還不如直接扔進小學，讓老師好好管管他。」
她說著伸手在虎子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你聽見沒有？姑姑想讓你多上一年幼兒園，你媽我替你拒了，省得你天天在家禍害雞窩。」
虎子抬起頭，手裡還攥著豆豆的小手，一臉無辜地眨了眨眼：「媽，我什麼時候禍害雞窩了？那是去年的事兒！」
「去年的事兒就不是你乾的了？趕緊玩你的去！」
文靜姝被她大堂嫂這話逗笑了，點了點頭：「那也行，虎子這孩子確實機靈，早點上學也好，腦子夠用。」
文靜姝又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三堂嫂陳曉芸。
陳曉芸正抱著年糕餵水，小傢伙喝一口吐一口，下巴上全是水漬，陳曉芸拿手帕一邊擦一邊搖頭。
「三嫂。」
陳曉芸抬起頭：「嗯？」
「年糕還小，等以後他長大了，上幼兒園的時候有需要也來找我，我肯定幫忙。」
陳曉芸痛快地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爽利：「行！到時候就麻煩你了！這可是你說的，我可記下了！」
她抱著年糕站起來，走到文靜姝面前，把年糕的小手往文靜姝這邊遞了遞，笑著說：「年糕，快謝謝姑姑。跟姑姑說謝謝。」
年糕被她媽拉著小手晃了晃，仰著臉看著文靜姝，咧開嘴露出幾顆小米牙，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嘴裡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嘟嘟……」
文靜姝伸手在年糕胖乎乎的臉蛋上輕輕捏了一下，又在他軟乎乎的小手上拍了拍：「行了行了，等年糕長大了再說。到時候姑姑給你找個最好的班。」
爺爺文德正坐在旁邊，端著茶碗慢慢喝著，目光也一直沒離開堂屋裡這群人。
老兩口對視了一眼，什麼都沒說，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兩個人都懂。
這個家，從三個兒子各自成家，再到當年文仲平一個人轉業回來，到後來領養了許晏安和文晏和，再到文靜姝出生、各房孫輩陸續出生，一路走到今天，人越來越多，院子越來越擠，但那股子勁兒一直沒散。
兄弟之間互相搭把手，妯娌之間和和氣氣，小輩們你幫我我幫你，大的照顧小的，小的尊敬大的，這種熱熱鬧鬧的氛圍，就是他們這輩子最想看到的東西。
奶奶拍了拍文靜姝的手，語氣裡帶著一種踏實了的滿足：「你們這些孩子啊，都好好的，我跟你爺爺就放心了。」
文靜姝反手握住奶奶的手，沖她笑了笑：「奶奶，您放心，我們都好好的。」
院子裡，虎子追著豆豆滿院子跑，豆豆跑得搖搖晃晃的，一邊跑一邊咯咯笑，年糕在陳曉芸懷裡看著兩個哥哥，急得直蹬腿，嘴裡「啊啊」地叫著，也想下去跑。
文仲平從灶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大盤切好的西紅柿，往桌上一擱，沖院子裡喊了一嗓子：「吃西紅柿了！都過來！」
爺爺抿了口茶：「咱家這日子，是越過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