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我有個想法，您聽聽看。」
大伯一聽，立刻把茶碗往旁邊挪了挪，整個人往她這邊側過身來，認真得很：「你說你說。」
「罐頭廠要做出口，光靠傳統的糖水水果罐頭，確實很難打開局面，因為那東西太基礎了，人家外國人不缺這個。」
「但是咱們國內有一樣東西，外國人沒有，那就是中式燉品。我吃過一種東西，用梨、紅棗、冰糖，燉得爛爛的，裝在罐子裡，開蓋就能吃。您想想，一個小玻璃罐里，放一整顆梨，周圍點綴幾顆紅棗，湯汁是冰糖燉出來的，清亮亮的，稍微帶一點點稠度。這東西要是拿到漂亮國市場上，就叫『中式冰糖燉梨』，外國人沒見過，沒吃過，不知道是什麼，但一看就覺得有東方特色。」
大伯聽著，眼睛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文靜姝繼續說：「梨這東西咱們國內有的是，北方產區多得很。紅棗也是，咱們本地的紅棗品質就很好。冰糖更不用說，原料渠道現成的。銀耳可以加也可以不加，加了之後湯汁更稠、口感更潤，成本也沒高多少。關鍵是這東西的生產工藝，跟咱們現有的糖水罐頭生產線高度重合，設備不用大改，工人不用重新培訓，試驗幾批就能跑通。」
她說到這裡，語氣裡帶上了一種務實的分寸感：「當然，這只是我的一個想法，具體能不能落地，還得您那邊廠里的技術員去試。梨的品種、紅棗的用量、冰糖的比例、燉煮的時間、罐裝之後的滅菌工藝，這些都要一個一個試出來。但大方向我覺得沒問題。」
大伯聽完了，好一會兒沒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一下一下地敲著，腦子裡明顯在轉。
文靜姝也不催他，等著他自己消化。
大伯嘴裡已經開始念叨了：「秋梨，紅棗，冰糖，玻璃罐或者馬口鐵罐，封蓋，殺菌，封裝……這些環節我們廠都有，改一條生產線的事。」
過了大概有兩分鐘，大伯忽然坐直了身子，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啪」的一聲脆響，把旁邊的劉桂芳嚇了一跳，抬頭瞪了他一眼：「你發什麼神經？」
大伯沒理他媳婦，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點著了似的：「靜姝！你這個想法，好！」
他掰著手指頭開始盤算，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梨，咱們本地產的秋梨，個大汁多，甜度高，一畝地能產好幾千斤，收購價低得很。紅棗，本地就有。冰糖，咱們廠里本來就有熬糖水的設備，稍微改一下就能用。玻璃瓶，咱們現在的糖水罐頭用的就是玻璃瓶，換個標籤的事。生產線，現有的罐裝線、滅菌線、封口線，稍微調整一下工藝流程就能上。」
他越算越覺得靠譜：「而且靜姝你說的那個，一個小罐頭瓶里放一整顆梨加幾顆紅棗，這個賣相好啊！咱們國內罐頭都是一塊一塊的水果，人家外國人看著也不知道是什麼。一整顆梨燉在裡面，紅棗漂在湯汁里，蓋子一打開，清清爽爽的，看著就高級！」
文靜姝補充：「如果包裝上再打上「中國古法燉煮」「潤肺養顏」「東方養生甜品」這樣的標籤，那在漂亮國市場上，就是一個全新的品類，根本沒有競爭對手。」
文靜姝看他那個樣子，還是提醒了一句：「大伯，這事兒不急著一口吃成胖子。我建議先做小批量試製，您那邊讓技術員先試幾批，調整一下配方和工藝，做出一批樣品來。反正現在離十月份秋交會還有將近兩個月，時間上來得及。如果樣品做出來口感好、賣相好，就拿到秋交會上試試水。要是真的拿到訂單了，再開大批量生產。這樣風險最小，也不會浪費太多成本。」
大伯點了點頭：「你說得對。先試製，後量產。我這幾天回去就跟技術科的人開會，把配方和工藝定下來，先做一批樣品出來。」
大伯忽然把搪瓷缸子往膝蓋上一擱，整個人往後一仰，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通了任督二脈。
「靜姝啊，你這個腦袋瓜，是真靈光。我在罐頭廠幹了二十多年，天天守著那些個黃桃山楂，怎麼就沒想到把梨和紅棗燉一塊兒呢？你一個搞採購的，反倒比我這搞生產的腦子活絡。」
文靜姝擺了擺手：「大伯，您這是當局者迷。您天天在廠里看那些罐頭，看來看去都是那些東西，思維定勢了。我就是個外行，外行看熱鬧，隨便一說，您別太當真，還得您那邊技術員去試呢，不一定能行。」
「什麼不一定能行？」大伯大手一揮，「你這個想法，我剛才腦子裡過了一遍，技術上沒有大難題。我們廠有現成的燉煮設備，有封罐機，有殺菌釜，玻璃罐和鐵罐的供應商都是現成的。最大的難點就是燉梨的火候和冰糖水的配比，這個讓技術科的人試個三五回就能定下來。你信不信，十月秋交會之前，我至少能給你拿出樣品來！」
他越說越興奮，手在空中比劃著名：「靜姝你不知道，秋交會那個場合，全國各地的出口商品都擺在那兒，外商轉一圈下來，能讓他們停下來多看兩眼的東西，那都是真有兩把刷子的。咱們要是把『冰糖紅棗燉梨』往展台上一擺，整顆梨泡在清亮的湯里，配幾顆紅艷艷的大紅棗，誰看了不得站那兒多看兩眼？到時候拿小勺舀一口，甜而不膩，潤而不淡，那幫外賓還不得搶著下單？」
文靜姝看他大伯這個手舞足蹈的樣子，心裡也替他高興，嘴上還不忘討個彩頭：「大伯，那您回去做樣品的時候，可得留幾瓶，讓我也嘗嘗您的手藝。這主意可是我出的，我總得驗驗貨吧？」
大伯被她這話逗得哈哈大笑，大手一揮：「沒問題！別說幾瓶，做成了給你送一箱！你想怎麼吃怎麼吃！對了，到時候做樣品的時候，我讓你堂哥文建國也去，他在縣政府寫材料寫多了，懂得包裝宣傳那套，讓他給咱這個產品起個名字，寫個說明，把那個什麼『潤肺養生』『東方甜品』的詞兒全給他用上，回頭秋交會上好用。」
文靜姝豎起大拇指：「大伯您這腦子轉得也太快了，連包裝宣傳都想好了。」
大伯擺了擺手，看著她那張尖了下巴的小臉：「靜姝，大伯今兒是真得謝謝你。你這個點子，值錢。」
「大伯您別這麼說，我就是瞎琢磨，真正落地還得靠您那邊的老師傅。我就是動動嘴皮子，您那邊是真要出一身汗的。」
「你一句話給我點醒了，產品要有特色，要有文化，要讓老外覺得新鮮，這話說得太對了！」
大伯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做出來第一罐就給你！你要是覺得不行，我讓技術科接著改，改到你點頭為止！」
「那可說定了啊。」文靜姝伸出手指頭，沖大伯晃了晃，「我記著呢。」
大伯笑著跟她拉了拉勾，那動作跟他六歲的孫子虎子一模一樣，逗得旁邊一直沒怎麼說話的二伯文仲義「噗嗤」一聲笑出來。
「行了行了，大哥，你一個快五十的人跟侄女拉勾，像什麼話？」二伯嘴上嫌棄著，轉頭沖文靜姝說，「靜姝，二伯這邊也有個事兒，回頭也想請你支支招。」
文靜姝剛要說「二伯您說」，灶房裡奶奶的聲音傳出來了：「吃飯了！都別聊了，過來端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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