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到家的時候,她媽林清君坐在桌邊。
「我爸呢?」
文靜姝順手抄起桌上的涼水灌了一口。
「還沒回。」
林清君的語氣聽著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文靜姝太了解她媽了,她媽要是真不著急,哪能巴巴地坐在桌邊等。
「出什麼事了?」
文靜姝在對面坐下來,把蒲扇從她媽手裡抽出來,呼啦呼啦給自己扇了兩下。
「不知道。」林清君終於皺了皺眉,「你爸下午打了個電話回來,說晚上晚點回,讓我別等他先吃。就這一句,別的什麼都沒說。我問他什麼事,他就說『回去再說』,然後就把電話掛了。」
她爸這個人,平時再忙也會在電話里跟她媽嘮兩句家常,哪怕是「今兒晚上加班別等我了」也得加上一句「你跟閨女先吃,菜給我留一口就行」。
今天這通電話,短得跟電報似的,只說事不說人,這不像她爸的風格。
「那咱等等。反正我也不太餓,中午在表妹那兒吃多了。」
娘倆就這麼坐著,誰也沒再說話。
牆上的掛鍾「咔噠咔噠」地走著,時針爬到了七點。
院門外終於響起了腳步聲,院門被推開,文仲平走了進來。
文仲平平時回家,甭管多累,臉上總掛著點笑模樣,一進門先喊一聲「清君,我回來了」。
可是今天文仲平的衣服領口敞著,那件襯衫的前胸後背都洇著汗漬,幹了又濕、濕了又干,留下一圈一圈發白的鹽鹼印子。
他的臉比平時暗了一個色號,眼窩深陷,眼白上布著血絲,嘴唇乾裂起皮,下巴上冒出一層青黑的胡茬。
他整個人站在門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抽了一截,肩膀往下塌著,平時那副精氣神兒,這會兒全沒了。
林清君「騰」地站起來,兩步走到門口,伸手就去摸他的額頭:「老文,你是不是不舒服?臉色怎麼這麼差?」
文靜姝已經端著茶缸子走過來了,遞到她爸手裡。
文仲平接過去,「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缸子涼茶。
文靜姝跟她媽交換了一個眼神。
「先吃飯。」
林清君轉身進了灶房,把熱好的菜端出來,一碗接一碗地往桌上擱。
紅燒茄子、炒絲瓜、拌黃瓜。
文靜姝給她爸盛了一碗飯,筷子頭在碗沿上,輕聲叫了句:「爸,先吃。」
文仲平「嗯」了一聲,端起碗扒了一口。
他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夾菜的時候夾空了兩次,他都沒察覺似的,筷子在空中頓了頓,然後若無其事地縮回來。
文靜姝看著她爸那個樣子,她爸幹了二十年公安,什麼場面沒見過?
能讓他這麼魂不守舍的事,肯定不小。
「靜姝,清玉縣的事,查清楚了。」
文仲平的目光落在文靜姝臉上。
「你上回讓我安排人去清玉縣查黑市,我第二天就安排了。我讓局裡去了兩個小伙子,都是生面孔,在清玉縣蹲點。一開始白天沒查出什麼,那邊黑市表面上看挺正常的,就是些老百姓私下換點糧票、雞蛋、布頭,規模不大,價格也公道,沒什麼出格的。」
「但晚上就不對勁了。」
「確切地說是昨天凌晨,他們發現有人從供銷社後門往外搬東西。暖水瓶、毛巾、肥皂、白糖,還有幾箱花露水和蚊香等,都是市供銷社調撥下去的那批貨。」
文靜姝的手指攥緊了筷子。
那批貨她親手簽的單子,暖水瓶五百個、毛巾一千條、肥皂三千塊。
她跟李主任下去暗訪的時候,櫃檯上連個零頭都見不著,原來都在後門外面等著呢。
「搬東西的是清玉縣供銷社的兩個倉庫管理員,還有一個是周秉義的遠房侄子。他們把東西搬上三輪車,拉到城東的一個院子裡。那個院子表面上是私人住宅,實際上是清玉縣黑市的一個中轉站。我的人跟了一路,看著他們卸貨,又看著他們半夜把貨重新分裝,準備拿到黑市上出。」
「他們價格定得高得離譜。一個暖水瓶,供銷社門市部賣四塊五,他們賣十二塊。一條毛巾,市價三毛五,他們賣一塊二。白糖更誇張,一斤白糖票面價兩毛五,他們喊到一塊八,還放話『愛買不買,有的是人要』。」
林清君手裡的搪瓷缸子「當」地磕在桌面上,茶水濺出來一小片。
她的臉色沉了下來,嘴唇抿成一條線,但沒說話。
文靜姝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攥緊了。
她的腦海里閃過在清玉縣門市部看到的場景,空蕩蕩的櫃檯、嗑瓜子的售貨員、拿著茶票買不著茶葉的老大爺、還有那個中年婦女售貨員說的那句「看你什麼態度」。
原來那些「態度」,那些「沒了」,那些「緊俏貨」,全是演給他們看的。
倉庫里堆著貨,櫃檯上空著,緊俏物資全流到黑市上去了,高價賣給老百姓。
老百姓拿著票買不著東西,轉過頭來還得在黑市上花三四倍的價錢去買同一批貨。
錢進了誰的口袋?
周秉義和他那幫人的口袋。
這在1970年是什麼性質?
投機倒把,破壞經濟秩序,往重了說,夠得上「反革命破壞」的帽子。
周秉義一個縣供銷社主任,膽子怎麼這麼大?
他背後要是沒人撐著,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
「昨天晚上收網了。那幫人昨天晚上搞了一出大的。他們弄來一批貨,暖水瓶、手錶、白糖,全是搶手貨,拿到黑市上公開叫賣。價格比前陣子又翻了將近一倍。一個暖水瓶喊到二十塊,一塊手錶三百塊。老百姓攢了一年的錢,還不夠買一隻手錶。」
他停了一下,拳頭在桌面上攥緊又鬆開。
「當時黑市上就亂了。有人想買,有人嫌貴,還有人質疑東西來路不正。那幫人囂張到什麼程度?周秉義的侄子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我有路子,就是貴點,你要不要』,你說這叫什麼?這叫故意製造短缺,再高價倒賣。」
「老百姓一聽就炸了鍋,有人罵他們喪良心,有人要衝上去搶貨,還有人說要去公社舉報。周秉義的侄子居然讓人把想衝上來的老百姓推開,動手了。」
林清君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圓了:「動手了?打老百姓了?」
「推搡了幾下,沒真打起來。」
「爸,這不只是倒賣了,這是故意製造混亂。他們把櫃檯上的貨藏起來,讓老百姓買不著,然後再從後門放出去高價賣。這是拿國家的物資做他們自己的買賣。」
「對,我的人一看那個架勢,再不動手就要出大事了。當場把周秉義侄子、兩個倉庫管理員、一個門市部櫃員,還有兩個黑市上幫忙銷貨的,一共六個人,全摁住了。貨也扣了,單據也搜出來了。」
「人贓俱獲。帳本記得清清楚楚,哪批貨什麼時間從供銷社出來、什麼價格倒到黑市、誰經手、賣了多少錢、錢又去了哪裡,一樣不落。」
「從凌晨抓到人,到今天晚上我回來之前,整整審了將近二十個小時。那兩個倉庫管理員嘴巴硬,一開始什麼都不說,後來把帳本往桌上一拍,兩個人的腿就軟了。周秉義那個侄子更不經審,沒上手段就全招了,說他是受他叔周秉義的指使,貨從供銷社後門出來,他負責中轉和銷售,賣出去的錢他叔拿九成,剩下的一成他和兩個倉庫管理員分。」
林清君的手按在桌沿上,指節微微發白。
「但是……」
「審出來的東西比我想的複雜。周秉義那個侄子交代,他們往黑市倒貨不是一天兩天了,而且倒出去的貨不光是市供銷社調撥的那一批,還有他們自己從省里、從周邊縣市搞來的貨。數目不小,保守估計,這大半年下來,光現金就倒了好幾萬。」
「幾萬?」文靜姝差點被飯噎住。
她太清楚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了。
幾萬塊錢,相當於一個雙職工家庭不吃不喝攢十幾年的總和。
她就算是有系統,現在都未必有幾萬。
而這幫人,大半年就從老百姓嘴裡摳出來了。
「周秉義這個老東西,把倒賣物資的帳做得跟他媽的蜘蛛網一樣,光是追查貨物流向就得花大力氣。但我審出來,胡縣長本人知情,而且默許周秉義這麼幹。條件是,周秉義每個月給胡縣長『上供』一部分錢和票證。」
文靜姝肯定的說:「肯定還有上線。」
文仲平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里有讚許:「對,周秉義那個侄子說,他叔每個月都要往市里跑一兩趟,具體見誰他不知道,但每次回來之後,黑市上的貨就會多出一批,而且都是緊俏貨,暖水瓶、手錶、自行車、縫紉機,什麼搶手倒什麼。他叔跟他說過一句話,『上面有人罩著,只要不出大簍子,誰也動不了咱們』。」
文靜姝放下筷子,兩隻手擱在桌面上,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清玉縣那個胡縣長,那天來得那麼快、那麼巧,一進倉庫就像踩著點兒似的。她
當時就覺得不對勁,現在周秉義侄子的口供跟她的直覺對上了。
周秉義不過是個縣供銷社主任,他哪有那麼大膽子敢把市里調撥的物資整批整批往黑市倒?
他背後一定有人,而且這個人層級不低,在市里甚至更高一層說得上話。
文仲平接著說:「清玉縣的事,查到胡縣長這一層,按理說該往上繼續查了。但今天下午,我接到了三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