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陳望北面色平靜。
「但你對我說的話,我都記得。」
「你的記性真好。」
屠嬌嬌臉上立刻泛起紅暈。
「我……讓後廚給你留了飯。
晚上吃完再走。」
說完,她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你昨晚說了那些話。」
陳望北忍著笑意。
「我知道。」
「記得趁熱吃,別一忙起來忘了吃飯。」
屠嬌嬌說完,臉頰有些發燒,轉身離開。
陳望北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姑娘真可愛。
都說酒壯慫人膽,看來也能壯女人膽。
酒後的屠嬌嬌才敢說出那些羞人的話。
一天下來,火藥房完成了八十枚掌心雷。
雲雀負責逐一檢查、編號入庫。
酉時,陳望北吃過晚飯,回到同福客棧。
沈青鳶、沈玉茹、羅青禾和郭芙蓉都已經睡下。
今晚月亮很圓。
姒白坐在屋頂,吸收月華,青衣在夜風中微微擺動。
陳望北剛脫下外衫,窗戶忽然被人推開。
一道黑影翻了進來。
陳望北看清那人的面孔,是一個年輕小伙子。
他手掌一翻,手刀已經出鞘。
「你是誰?」
黑影立刻舉手。
「別緊張,是我。」
聽到是蘇晚的聲音,陳望北鬆了口氣。
「蘇晚?你回來怎麼不走正門。」
「我以為你今晚會留在北寨,或者和青鳶一起睡。」
她語氣平淡,眼神在房間裡掃了一圈。
陳望北被她說得一愣。
「青鳶忙了一天,早就睡了,我肯定要等你回來啊。」
說著雙手環抱她的纖腰,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蘇晚看了他一眼。
「算你有心。」
蘇晚撕下臉上的易容面具,露出清冷秀麗的容貌。
陳望北第一次近距離看她易容,不由感慨。
「你在外面執行任務,會易容成不同面孔的人吧?
真是惟妙惟肖,我剛才真以為屋裡進賊了呢。」
蘇晚解下外衣,露出裡面沾著泥水的黑色勁裝。
「易容術不過是江湖人吃飯的手藝,唯手熟耳,沒什麼難的。」
「對了,任務怎麼樣?」
「成功了,截到一批軍械和糧草,夠青木堂吃一個月。」
蘇晚微微一笑。
陳望北看見她袖口的暗紅血跡。
「你受傷了?」
「不是我的血。」
蘇晚頓了頓。
「但這一戰損失了五個兄弟。」
氣氛沉默下來。
陳望北知道,這時不能說「你們贏了就好」。
犧牲的五人,不是冰冷的數字。
「我會把犧牲弟兄的家人,接到青木堂贍養。」
陳望北點頭。
過了片刻,蘇晚說道:
「還有件事要告訴你,厲金山明天要見你。」
陳望北一怔。
「就是你們那個白虎堂堂主?」
「嗯。」
「好端端的,來見我幹什麼?」
蘇晚垂眸盯著茶碗。
「他是我的師兄,不過他和飛廉一樣,都是我的追求者。
他要來,我攔不住他。」
陳望北通過蘇晚的表情,隱約猜到了什麼。
「明白了,原來是情敵哥。」
蘇晚臉上微微一紅。
「你可以這麼理解。」
「他知道我跟你在一起?」
「知道。」
「那八成不是來找我喝茶的。」
蘇晚輕輕點頭。
「厲金山是激進派,他想趁北蠻主力被岳武牽制時,吞掉潛陽縣外圍的紅巾軍和八字軍。
拿下幾座糧鎮,再靠戰功爭取教主之位。
我要建立隱秘據點,籌糧,護百姓,考慮的比他多一些。」
陳望北問:
「你們教主更看好誰?」
「教主沒有明說。
她在觀察厲金山如何與我相爭。
她想看我們兩個,誰能走的更長遠。」
陳望北明白了。
燕紅妝不是簡單偏向某一個人。
厲金山想用戰功奪位。
蘇晚想贏得人心,徐徐圖之。
而陳望北,正是蘇晚路線中關鍵的一環。
蘇晚看著他。
「厲師兄性子很傲,除了教主,誰都不服。
他如果不給你面子,你也不用給他面子,不用顧及我。」
「好,我自有分寸。」
「還有,他的武道修為已經是半步宗師。
在紅蓮教里,可以與左右護法比肩,僅次於教主。」
陳望北微微一驚。
「我靠,什麼意思,他想跟我比劃比劃?
我不會有生命危險吧。」
陳望北的武功雖然已經跨過一流初期,但比蘇晚稍弱一籌。
蘇晚服用櫰木果已經是一流後期,但還沒達到半步宗師的水平。
那自己與情敵哥,豈不是差了兩個小境界?
「無妨。
我連夜趕回來,就為了這件事。
他明天要是敢蓄意傷你,我饒不了他。」
陳望北心中有些感動。
潛陽縣距離臨水鎮60里。
也就是說蘇晚剛截了糧草,沒怎麼休息,就馬不停蹄的趕回來。
她是怕明天厲金山蓄意刁難,甚至惡意傷害自己。
「放心吧,明天他敢來,我不會給你丟人的。」
陳望北風輕雲淡的說道。
蘇晚淡淡一笑,握了握陳望北的手,躺在床上睡去。
陳望北不知為何,得知厲金山要來,心裡像壓了塊石頭。
這還沒見情敵哥呢,自己就給自己這麼大壓力。
管他呢,先睡一覺再說。
第二天一早,陳望北先來到北寨跟屠嬌嬌請假。
說要招待一位朋友。
回到客棧後院,準備了一壺新曬的荀草茶。
邊喝邊等人。
蘇晚坐在他左側,穿著一身素淨青衣。
姒白垂手站在一旁。
半個時辰後,院門打開,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陳望北抬頭看去。
此人面如冠玉,身材頎長,風度翩翩,約莫三十歲。
穿著一身墨色錦袍,沒有華貴佩飾,腰間系了一枚白玉壓襟。
舉手投足間,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從容。
「來了。」
蘇晚低聲提醒。
此人正是厲金山。
如果不是蘇晚提前說過,陳望北甚至會以為他是哪位王公貴胄微服出行。
厲金山目光落在陳望北身上。
眼神像一把鋒銳的劍。
給人一種很強的壓迫感。
陳望北起身抱拳。
「厲堂主,久仰。」
厲金山也拱手。
「這位就是陳掌柜吧,久聞。
今日一見,果然是謙謙君子的模樣。」
陳望北不覺得這是誇獎的話。
說自己是謙謙君子。
哪隻眼瞧出來的?
老子殺過的人不比你少。
陳望北笑道:
「厲堂主玉樹臨風,有龍鳳之姿,我還以為是哪位皇子認錯了門。」
厲金山身後的幾位隨從捂著嘴,偷偷笑了笑。
蘇晚低頭喝茶,唇角微微揚了一下。
厲金山低頭笑了笑,心想你小子嘴倒是挺甜。
「陳掌柜倒是風趣。」
他舉起起茶杯,慢慢飲了一口。
「飛廉告訴我,陳掌柜有一座山谷。
谷中出產不少新奇之物,香皂、紙張、香膏、月事棉,番茄,皆由你而起。」
「還種出了高產的紅薯。
味道不錯。」
陳望北點頭。
「運氣好,種成了一點。」
厲金山盯著他。
「畝產四千斤,如果不是飛廉告訴我,我是不會信的。
青木堂八百人差點斷糧,多虧了你的紅薯。
厲某今日來,便是想問問,白虎堂能不能也買一批?」
陳望北搖頭。
「不能。」
厲金山臉上笑意沒變。
「價錢好談。
「不是價錢問題。」
陳望北道:
「這一季的紅薯只夠留種、補青木堂和臨水鎮的缺口。
白虎堂若要,明年這個時候再談。」
厲金山並沒有追問,忽然轉移了話題。
「蘇晚,一年不見,近來過得如何?」
蘇晚看著他,不咸不淡回了一句。
「挺好的。」
「你右側腰間那道箭傷,陰雨天還疼不疼?」
蘇晚眉頭微蹙。
「已經無礙。」
厲金山像是沒察覺她的疏離,繼續道:
「我記得前年冬天,你左肩舊傷開裂過。
當時你不肯用我的藥,說忍忍就過去了。
你就是太好強,也喜歡將就。
不過選擇身邊人,可不能再將就了。」
陳望北聽得出來,厲金山確實很了解蘇晚。
可最後一句話啥意思,跟我在一塊,就是將就?
厲金山轉頭看向陳望北。
「陳掌柜知道這些嗎?」
陳望北平靜道:
「現在知道了。」
厲金山微笑。
「我比蘇晚大六歲。
她十六歲就跟著我闖黑水泊,十七歲守青木嶺。
二十歲隨我入潛陽縣地牢救人。
那場救援,殺得是天昏地暗。」
「她挨過刀,受過箭傷,曾經背著重傷的兄弟走了三十里山路,才擺脫追兵。
她不是閨閣中的弱女子。」
陳望北點頭。
「我知道。」
厲金山目光一沉。
「蘇晚這樣的人,終歸要回到戰場上。
你留得住她一時,留不住一世。」
蘇晚臉色已經冷了下來。
「厲師兄,夠了。」
厲金山抬起手。
「我只是和陳掌柜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蘇晚道:
「你問過我的意思嗎?」
厲金山終於將目光移向她。
「蘇晚,這是男人之間的談話。
沒你的事,不喜歡聽回屋待著去。」
話音剛落。
屋內空氣都像冷了下來。
蘇晚猛地站起身。
「厲金山。
你和飛廉,為什麼總是一個樣子?
你們口口聲聲說喜歡我,關心我,保護我。
可你們有誰問過我自己的選擇?」
厲金山眉頭緊鎖,擺了擺手。
「坐下說話。
作為師兄,我有義務替你著想。」
蘇晚坐下,冷笑一聲。
「替我著想?
你總覺得你比我強,所以你總喜歡替我做決定。
厲師兄,我早已不是你的屬下。
我願意跟誰在一起,是我自己的選擇。
輪不到你指手畫腳。」
厲金山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他看著蘇晚。
眼中有怒意,有不甘,還有被當眾刺穿心事後的狼狽。
「為了一個外人,你居然這樣跟我說話?」
陳望北說道。
「厲堂主,我插一句。
蘇晚不是小孩子,你應該尊重她的選擇。」
厲金山冷冷看向他。
「你是不是很得意?」
「我說沒有,你也不信啊。」
厲金山放下茶杯,緩緩站起身。
「陳望北,我承認你是個聰明人。
能帶著一群女人活下來,在臨水鎮混得風生水起。
但你只是個小商戶。
而蘇晚,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堂主。
甚至有可能是教主。」
陳望北臉上依舊保持微笑。
厲金山繼續道:
「人活著,要有自知之明,擺正自己的位置。
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就算得到了也會失去。
到時候會更痛苦。
不如趁早放手,對大家都好。」
陳望北冷笑一聲。
「我要是不放手呢?」
此話一出,氣氛降到了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