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天。
八卦玉台之上。
李冶與塗山窈只覺意識一晃,自己便突然來到了一處陌生之地。
二者各坐一蒲團上,心頭大驚。
這是哪?!
自己怎會突然被接引至此?!
他們忙不迭打量起四周環境。
素天玄地,仙霧飄搖。
上無日月,下無邊界。
所在白玉高台鐫有八卦圖。
李冶注意到,自己所坐乃是「乾卦」,正對面的「坤卦」上,則蹲坐有一頭三尾白狐,其生有異瞳,狡黠的眸子當中流露一絲驚惶。
其餘六個卦位尚且空缺。 狐族大妖?
李冶心頭一凜。
塗山窈注意到戴冠青年的目光,抬眸與之相視一眼。她亦是暗暗驚奇,看出對方乃是一位人族通竅居士。
雙方目光交錯,又瞬息移開,陷入沉默。
李冶、塗山窈皆是機敏之輩,頓時明悟對方與自身一樣,是突然被接引至此。
如此手段……
當真匪夷所思!
絕非尋常修士可為!
二者不約而同,齊齊扭頭,看向位於八卦中央、盤膝坐於那黑色蒲團上的身影——
青絲隨意披散,玄黑廣袖長袍。
至於面貌……
「?!」 李冶、塗山窈瞳孔猛縮。
他們竟看不清那人的面貌!
不論目光、乃至神識掃去,只覺一片仙霧朦朧,好似有黑色桂花搖曳,遮擋住了五官!
二者皆是渾身一震,頭暈目眩。
心頭已有所悟。
必是這位存在,將他們接引至此。
可他……亦或祂究竟是誰?!
回想適才那玄黑星辰閃耀,耳畔陡然傳來的縹緲頌詞,不禁讓李冶、塗山窈產生了一個驚駭萬分、惶恐不安的猜測——
這位神秘男子,許是一位隱於世外、高懸太虛的金丹真君!
也唯有金丹真君,才能掌握這般如神似仙的可怕手段!
而此地,則是對方的洞天道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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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尾白狐率先於蒲團上匍匐,小腦袋伏低,身子微微發顫,口吐人言,發出空靈少女之音,道:
「大隴塗山氏,塗山窈,拜見玄君大人……」
那青年修士亦不敢再直視,忙不迭行禮叩拜,頭顱貼地,沉聲道:
「大麓誠親王五子,李冶,拜見玄君。」
「……」
林落不語。
只是愕然看著這一幕。
玄君?
我?
我怎麼就成玄君了?!
可林落也不好開口否認,一來實在不好解釋,二來他已認出這一人一妖的真實身份,心中驚訝之餘,有了打算。 『李冶,可是原劇情線里一位極其厲害的悲情人物啊……』
林落心念閃過。
『他劍道天賦不在蕭知意之下,且還兼具器道天資,妥妥的煉器大師。最關鍵的是,其福緣深厚,有大機緣在身,最終更是修成乾金術神通「天聲動」,成就黃庭真人。』
回憶起關於李冶的人物資料。
林落心中感嘆。
乾金,亦為「天上金」。穹也、極也、威也、裁也。其意象蒼穹至高,剛健極銳,天威浩蕩,裁決萬物。
那道乾金術神通「天聲動」,其曰:「號令光鳥迅,天啼動北陬。」
乃是凝聚天上金氣,化作紫金敕令。落下時如天帝降旨,天聲浩蕩,鎮壓萬法運轉、懾服萬寶靈光……
『只可惜,這位「左冶子真人」是個妹控,因庶妹之死黑化,弒兄殺姐,叛離大麓王室,投效北洲鳳崖。』
「最終被昆吾劍宗的宗主親自出手,以大神通斬殺於北洲東岸『不得谷』。」
林落心道。
至於另一位,更是了不起。 『塗山窈,同樣是未來名動四方的大人物,妖庭塗山氏最後的領袖……』
『她將來會建立一個「青蚨商會」,借中洲大荒豐富靈材,於人族疆域貿易往來,逐漸成勢。』
『其亦是妖族天驕,最終修成坤土身神通「地帷尊」,成就妖皇至尊。』
坤土,亦為「厚載土」。厚也、柔也、廣也、育也。其意象厚德載物,至柔化剛,廣袤無垠,孕育同化。
坤土身神通「地帷尊」,其曰:「一踏山河連地脈,帷開厚土力無窮。」
只需雙足踏地,便與地脈相連,氣力無限拔高,宛如遠古妖神。
塗山窈一旦顯出九尾真身,便可比肩山嶽,移山倒海、驚天動地。
『可塗山窈最終的結局,同樣以悲劇收場……妖庭埼氏王族截其道途,獒氏世族之族長與金丹道統八岑觀聯手,將其伏殺於塗山遺址。』
『塗山氏至此徹底覆滅,淹沒於歷史長河當中。』
想到這,林落看向二者的目光,變得愈發深邃起來。
『這一人一妖,皆是天命子!』
林落心道。 『如此看來,太玄天可自行捕獲天命子,用以補全八卦之位……而我,又該在這其中,充當怎樣的角色?』
他不由陷入了沉思。
氣氛一片靜謐。
李冶、塗山窈保持叩拜之姿,不敢妄動,見這位神秘莫測的玄君不發一言,心中愈發不安。
「皆起來吧。」
倏地,那位玄君開口了。
祂的聲音柔和平淡,聽上去像是一位青年人。
可李冶、塗山窈卻不敢妄下定論。
金丹真君與天同壽,眼前這位玄君究竟活了幾多光陰,誰也不清楚。
說不得,對方於近古、乃至上古時期證道,一直隱修至今。
外貌皮囊、聲音氣息,不過虛妄,對這等層次的存在而言,已沒有了任何意義。
因為祂們,本身就是天地權柄。 「謝玄君大人。」
李冶、塗山窈這才緩緩坐起身,皆是暗自鬆了口氣。
三尾白狐仍有些發怵,害怕被這大能隨手煉成丹藥,她身子微顫,試探性出言問道:
「不知玄君接引小窈至此,可是要小窈做些什麼?」
塗山窈生來聰穎,她雖妖庭大族公主,卻有自知之明,以區區通竅大妖之身,並不值得這等存在覬覦。
那便只有一種可能。
自己可為對方所執之棋。
就連另一側的戴冠青年李冶,亦是拱手長揖,道:「冶,願效犬馬之勞。」
李冶、塗山窈卻聽一聲淡笑。
接著,那位玄君便道:「非吾接引,太玄天所擇也。」
二者微怔。
太玄天? 想來是這洞天之名,乃是玄君之道場、居所。
可對方所言,究竟何意?
「冶愚鈍,不明玄君深意,還請明示……」
李冶再拜,恭敬道。
又聽那玄君略一沉吟,徐徐道:「太古一炁化三玄,先有陰陽道玄,後有五行德玄……既如此,應先有乾坤二卦,合天地之意象。」
李冶、塗山窈心頭震顫。
他二者修為境界都已通竅中期,道行自是不低,能聽出玄君言外之意。
這太玄天玉台,共有八卦之位,先擇他二者而來,便是為補全乾坤空缺。
難不成……
玄君欲效仿太古演世,重煉現世天地卦位?!
轟一聲。
李冶、塗山窈的腦海一片空白。 他仿佛已經看到,五洲四海,諸多王朝、道統與勢力,落於棋盤之上。
眼前這位神秘玄君執棋落子,信手遮天蔽日,將現世攪得天翻地覆……
他們這是怎麼了?
林落看著一人一妖陷入呆滯,二者眸中神采瞬息萬變,或震驚、轉惶恐、變忐忑、化期待……
他適才實在不知如何解釋,便借用了聽到的那段話。
如此看來,他們好像自己腦補出了一些不得了的東西。
「玄君大人,小窈何德何能,可補全這『坤卦』之意象?」
塗山窈緩過神來,惴惴不安道。
李冶投來相同目光。
林落想了想,心念一動,抬手喚來仙霧凝聚為一九尾妖狐、一大氅劍修之形象,緩聲道:
「你二者自有天命,皆為璞玉,所缺不過雕琢,將來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仙業。」
他的聲音淡然平和,入得李冶、塗山窈耳中,卻是振聾發聵。又見玄君掌上以仙霧凝聚的形象,大為震撼。 那……
難道便是他們將來的模樣?
這位金丹真君掐算到了未來?!
能從這等存在口中,得到對自己如此之高的評價,不禁令他倆心潮澎湃。
同時,李冶、塗山窈也真正意識到,自身能被玄君選中,接引至此,或許並非災禍命劫……
這何嘗不是一場天大機緣!
他倆本就渴望變強,需足夠強大的實力來改變自身處境,眼下機緣已至,怎可輕易錯過!
就譬如,這太玄天四處彌散、已是凝於實質的靈氣……若能在此修行,吐納成效又該高出外界多少?
簡直不可想像!
李冶、塗山窈相視一眼,皆從對方臉上看到了一抹難以抑制的振奮之色。
二者神識一動,十分默契,齊齊朝那玄黑蒲團上的身影再行大禮,異口同聲道:
「冶(小窈),願為玄君手中璞玉,任由雕琢。」 「善。」
林落淡笑道。
「不過你等倒也無需這般肅穆凜然,在此地亦無繁文縟節、嚴苛規矩,隨性自然即可。」
李冶、塗山窈禮畢起身,面面相覷,最終還是乖乖聽從,身子不那麼緊繃,稍稍放鬆。
緊接,便聽玄君好似感慨般輕嘆:「時光漫漫,了無生趣,何不尋些樂子,灑脫自在……」
一人一妖微怔。
原來,金丹真君也會感到枯燥無聊嗎?
許是與天同壽,光陰流轉不過彈指,此等存在高懸太虛以觀世,確也難再尋覓紅塵之樂吧……
「不如你等陪吾玩會樗蒲?」
玄君緩聲道。
啊?
李冶、塗山窈皆驚。 與金丹真君一同玩樗蒲?!
他倆就是做夢,也夢不到這等離奇之事……
「大道持衡,取予皆有定。欲擷道果須捨命,莫逐浮名妄競。窪水方能盈川,敝木而後生妍。一得必輸一失,一失方贏一得,從來造化無偏。」
林落似在輕吟,又像闡述至理。
聲音悠悠,在這白玉高台上迴蕩,李冶、塗山窈只覺玄君在向他倆傳道,心有所悟。
有得必有失,有失才有得。
這……
難道便是大道至理?
實際上,這段只是《爻寰》當初的遊戲宣傳標語,被林落拿來一用罷了。
「得失相依,亦如這五木之戲。」
林落取出一方木匣,信手一擲。
木匣在靈力與神識的操縱下,自行打開,裡頭棋子、五木整齊擺好。 「便取太玄天仙氣為彩,若吾輸棋,允你等在此修行一個時辰。」
聞言,李冶、塗山窈皆是心中一喜。能在此修行一個時辰,亦超過外界上百時辰的苦修。
但很快,小白狐愣住。
她身為狐妖大族公主,只聽聞過這樗蒲乃是人族疆域流行的一種遊戲,卻從未上手玩過,更不知其中規則。
「李公子,小窈深居大隴妖庭,未曾接觸過這樗蒲,可否請教公子?」
塗山窈眨動著眼眸,三尾輕甩,可憐兮兮道。
「無妨。」李冶溫文爾雅,微笑道。「這樗蒲並不複雜,擲採得點,依點走棋。其中又分王采、雜采……」
緊接著,他便向塗山窈介紹規則。
僅說一遍,聰穎的三尾白狐便悉數記下,理解通透。
旋即這才開始遊戲。
林落也算遇到了勁敵,這一人一妖皆是天命子,先天福緣屬性不在他之下,擲出王采的次數不少。
卻不知是不是在這太玄天內,有主場優勢加持的緣故,林落運勢稍勝一籌,堪堪贏下了第一局。 塗山窈最先反應過來。
玄君大人只說祂輸棋的彩頭,可眼下自己輸了,又該拿出什麼,才抵得上這太玄天的仙氣?
她根本拿不出來呀!
難不成將自身抵押於此,為奴為婢?怕是玄君大人根本瞧不上,反倒是她占了莫大的便宜呢……
小白狐頓時陷入苦惱不安。
「玄君大人。」塗山窈最終咬咬牙,將玉鐲里收集的那些靈資、靈材悉數取出,既赧然又卑微道:「小窈身上只有這些低階靈物……」
她心底哀嘆,玄君大人這等大能,定將自己獻出的靈物視作糞土秕糠,不屑一顧。
林落看著地上十幾枚玉錢、七八樣靈材、一枚殘破黑玉道簪,眉梢微挑。
『這些應該是塗山窈在妖庭外圍大荒撿破爛所得……咦?』
他定睛一瞧,目光落在簪子上。
「冥劍侯(法寶/藍/破損)」
「幽眸俏,玄簪藏劍冥侯笑。冥侯笑,玉含金煞,斂盡寒光耀。靈機盈盈驚鴻嘯,不叩門關不還鞘。不還鞘,一瞬復往,魂斷歸寂寥。」 「一件破損的三階中品法寶,土含金氣,需積蓄靈力,激發後一次性釋放,化作隱蔽玄芒,可遮蔽神識,善破護身法器、法術、心竅氣海,此後需重新積蓄靈力。主材岡冥玉,疑似某座土德福地特產,該法寶機緣巧合下從中流出。」
三階法寶?
極為陰損的爆發性大殺器!
林落仔細打量著那黑玉道簪,發現它極為質樸,無任何花紋點綴。尖頭細長、末端圓潤,似繡花針、如長水滴。
內里暗含一條細密金線,於尖端顯露毫釐,如一金粒。
只可惜,因破損而遍布裂紋。
林落又注意到詞條描述的最後,似乎提到了一個土德福地。
『岡冥玉?』
他有些驚疑,暗暗猜測。
『難不成,這件法寶與那黑雲山有關……』
在林落的印象里,「黑雲山大祀」事件中,便頻頻出現過岡冥玉。
這是一種極為特殊的三階下品靈礦,屬土德卻含金氣。 正當塗山窈垂首忐忑之際,便聽青年一笑,道:「不賴。」
嗯?
三尾白狐驚訝抬首。
玄君誇我不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