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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進倉

2026-09-06 06:23:23 作者: 頑固的倉頡

  子時還沒到,通濟船行西倉已經安靜下來。

  臨河一排倉房只亮著幾盞燈,幾個值夜夥計坐在門邊喝茶,偶爾有人提著燈籠沿倉外走上一圈。

  水邊拴著兩艘貨船,河水緩緩流過船底。

  怎麼看,都和平日沒有區別。

  許聞卻已經蹲在巷口看了很久。

  他換了身不起眼的短褂,手裡仍拎著那隻修鞋木箱,腳邊放著一雙舊布鞋,鞋底已經拆開一半。

  他手中的錐子一下下扎進鞋底,目光卻始終落在遠處來來往往的腳上。

  一個值夜夥計從倉門裡出來。

  鞋底很髒,白日踩過倉里的木屑,又去過河邊,右腳鞋跟上還沾著一點濕泥。

  正常。

  另一個夥計端著茶碗坐在台階上,腳下穿著雙舊麻鞋,鞋尖向外,腳跟磨損嚴重,今天至少在倉里走了二三十趟。

  也正常。

  許聞低頭穿過一針。

  又有一雙鞋從倉牆另一側一閃而過。

  黑底,厚幫,鞋底很乾淨。

  許聞手裡的針停了一下。

  那人沒有走正門,也沒有進入倉房,從巷子出來以後,只在西倉外圍繞了半圈,便停在靠水的一堵矮牆後面。

  這一停,就是一刻鐘。

  許聞沒有抬頭。

  沒過多久,又看到第二雙,第三雙鞋……

  他們都沒有進入西倉,都刻意避開燈下,也都長時間停在某個不該有人停留的位置。

  許聞繼續修鞋。

  直到鞋底最後一針縫完,他才慢慢咬斷線頭,將鞋收進木箱。

  旁邊陰影里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

  「如何?」

  孟夫人坐在不遠處的茶棚下。

  她今晚換了一身尋常婦人的舊衣,桌上還擺著一碗已經涼透的茶。

  許聞沒有過去,只蹲在原地道:「西倉里的人沒變,外面的鞋多了五雙。」

  屠六靠在更遠處的牆邊。

  寬背刀用舊布纏著,看不出形狀。

  

  「梁家的?」

  「至少有三雙是。」

  許聞道:「其中一雙前兩日從梁宅出來過。」

  屠六咧嘴笑了一下:「那便沒錯了。」

  孟夫人卻沒有笑:「他們猜到我們會來。」

  許聞點頭。

  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平日西倉根本不需要這麼多人盯著,偏偏今夜,倉里的夥計一個沒多,暗處卻多了五個人。

  表面如常,實際已經有人等著了。

  孟夫人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茶碗。

  裴渡送回來的消息,原本還有幾分可疑。

  現在,這幾分反倒少了。

  如果梁承業沒有找到東西,為什麼會在西倉提前布置?

  屠六顯然也是這麼想的,直白道:「鏡子果然在這裡。」

  孟夫人起身,輕聲道:「走,但不要急,要穩。」

  許聞提起修鞋箱,幾個人分開,沒有一起靠近。

  ……




  想不被發現地進去,並不容易。

  但黑燕堂的馮照先到了。

  他是個四十來歲的矮個男人,走路時肩膀有些歪,腰間掛著一根細長竹竿,竹竿頂部挑著一盞很普通的燈籠,像極了夜裡替人引路的燈夫。

  他沒有去碰西倉的門,只沿著河邊慢慢走。

  西倉外一共有七盞燈,兩盞掛在倉門上,三盞立在水邊,剩下兩盞吊在船頭。

  馮照看了一會兒,隨後伸手,輕輕扶正了距離自己最近的一盞燈。

  燈芯晃了晃,沒有熄,光卻悄悄變了。

  原本應該照向河邊的一小片亮光,慢慢偏向另一側。


  馮照繼續往前走。

  第二盞,第三盞……

  他沒有滅燈,也沒有讓周圍徹底變暗,只是把本該落在岸邊的燈光,一點一點挪開。

  水面上原本清楚的人影漸漸少了,一片片黑暗恰到好處地連在一起,剛好遮住他們準備接近西倉的那段河岸。

  馮照停下來:「走。」

  屠六剛邁出一步,許聞忽然道:「等等。」

  眾人停下。

  許聞低頭看著馮照腳上的鞋。

  那是一雙很普通的布鞋,可就在剛剛,鞋尖突然變得沉了一下。

  馮照自己顯然也感覺到了。

  他右腳落地以後,沒有立即抬起來。

  「怎麼了?」許聞問。

  馮照皺眉:「腳有些重。」

  下一刻,河面輕輕盪了一下。

  一尾青黑色小魚從暗處游來,張嘴咬住了水裡一塊很淡的東西。

  那是馮照被遠處燈火勉強照出來的一小截腳影。

  魚嘴合攏,馮照右腳猛地向下一沉!

  他身體一晃,立刻扶住牆。

  「有東西!」許聞看向河面。

  「是影子。」

  孟夫人低聲道。

  她已經聽說過嚴管事的手段,此前裴渡與梁家的人交手,也曾帶回一些消息。

  魚吃水裡的影子,本體便會跟著出問題。

  屠六立即往後退。

  馮照卻低頭看著自己映在水中的半截影子,笑了:「原來是這個。」

  他抬手,將竹竿上的燈往左偏了一寸。

  同一時間,不遠處另一盞倉燈的光也像被什麼輕輕拉了一下。

  馮照腳下原本模糊的影子忽然消失,那尾魚張著嘴撲了個空。

  馮照右腿一輕,恢復正常。

  孟夫人看了他一眼:「能遮多少?」

  「附近這些燈,夠用。」

  馮照笑道:「但還是儘量別往光下走。」

  今日沒有圓月,雲層又厚,真正能將人影映進水裡的,主要還是西倉的燈。

  這正是他的長處。

  眾人繼續靠近。

  可倉房另一側,嚴管事也已經睜開了眼。

  他蹲在一隻木桶旁,桶里只有半桶水。

  三尾指頭大小的黑魚正在其中緩緩遊動,其中一尾剛剛張開嘴,卻什麼也沒咬到。

  嚴管事看向遠處。

  水邊那些燈明明都還亮著,可原本應該落在河面上的幾片光,不知什麼時候偏了。

  「燈有問題。」旁邊有人道。

  嚴管事揉了揉眼角:「燈沒問題,是會玩燈籠的人。」

  站在他身後的梁承業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黑燕堂的人?」

  「是,已經來了。」

  「幾個?」

  「暫時看不出來。」

  梁承業沒有再問。

  他今晚仍穿著一身深青衣袍,沒有藏進倉里,而是站在距離水門不遠的一間空房中,房門半開,正對著院中另外兩道門。

  西倉的門很多。

  倉門,水門,船艙門,庫門……

  只要門夠多,這地方對他而言便不算壞。

  嚴管事問:「動手?」

  「不急。」

  梁承業道:「師父說了,先讓他們進。」

  嚴管事點點頭:「那便再等等。」

  ……

  黑燕堂的人已經來到西倉外牆。

  邢捆從腰間抽出一段細繩,繩子顏色發黑,並不粗。

  他先將其中一頭系在牆外一根廢棄木樁上,打了個很複雜的結,隨後把另一頭繞過腰間。

  其他人沒管他,邢捆一向這樣,備著繩子,把準備的事做在前邊。


  他以前是給商隊、碼頭捆貨的人,被他按照貨運規矩捆成「一件貨」的東西,會短暫被當成一個整體,只要現在這樣提前做好準備,那麼別人想把他擊飛,會發現還得連整個碼頭一起推動。

  屠六已經上前,伸手摸了摸西倉側門,門從裡面上了閂,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他往後退了半步:「我來開。」

  孟夫人立刻道:「輕一點。」

  屠六從舊布里抽出刀,刀不算長,也不算厚,刀鋒甚至談不上多亮。

  他蹲下身,從腰後摸出一塊灰色磨刀石。

  嚓。

  刀刃在石上走了一下。

  許聞腰間一柄短匕忽然輕輕震了震,馮照挑燈竹竿頂端那塊用於削蠟的薄刃,也像是莫名鈍了一點。

  但屠六手中的刀,卻亮了幾分。

  嚓。

  又是一下。

  西倉牆裡掛著的兩把柴刀,遠處守倉夥計腰間的短刀,甚至倉門上一塊已經開刃的鐵片,刃口上的那點「鋒」像是被什麼抽走了一絲……

  全落到了屠六刀上。

  第三下。

  屠六起身,一刀劈在側門上!

  咔!

  刀鋒陷進去近一寸,木門裂開一道縫。

  屠六準備再砍。

  孟夫人卻抬手:「夠了。」

  她走到門邊,伸出兩根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道剛剛被屠六劈出來的裂縫。

  下一息。

  咔,裂縫往上多爬了一寸。

  緊接著是第二聲……咔嚓!

  原本只有一寸長的裂口驟然向兩側蔓延。

  一寸,半尺,一尺!

  木紋像突然老了幾十年,從刀口開始迅速崩開,門板內部發出密密麻麻的斷裂聲,裡面的門閂能夠輕鬆承受住第一刀,此刻卻隨著裂縫擴散,一點點彎曲,最後……

  砰!

  整扇側門從中間裂成兩半。

  更遠處。

  梁承業抬起了眼,目光投向倒下的門板。

  西倉深處,一扇原本緊閉的庫門,忽然無聲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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