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天虎的額頭滲出了汗，依然答不上來。
葉天立舉起第四根手指，繼續問道：
「還有清晨帶露水採摘的翠心草入爐後，融化速度比傍晚霧氣滋養過的快幾息？具體幾息？」
緊接著舉起第五根手指，再問道：
「生長在岩石縫隙里的翠心草和生長在腐殖土裡的翠心草，煉丹時藥效相差幾成？」
五個問題砸下來，寧天虎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嘴巴開了又合，合了又開，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額頭上的汗珠連成串往下淌，順著下巴滴到前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廣場上幾萬人大氣都不敢出。
先前那些跟著起鬨嘲笑的嘴巴，全閉上了。
不是被葉天立說服了，是被問蒙了。
這些問題，別說寧天虎答不出來。
在場的五百名煉丹師裡頭，能答上其中一個問題的恐怕都沒幾人。
寧天虎的手指攥著欄杆，指節咔吧作響。
他扯著嗓子反駁，聲音已經變了調。
「這……這些東西有什麼用！」
「翠心草入爐就入爐，管它午時采的還是子時采的？」
「你這是鑽牛角尖，純粹的鑽牛角尖！」
「煉丹又不是種地，誰會去數幾息幾息的！」
葉天立看著寧天虎漲紅的胖臉，搖了搖頭。
「寧閣主，你知道什麼叫基礎不牢，地動山搖嗎？」
寧天虎嘴巴張了兩下，沒接上話。
葉天立的聲音往上拔了半寸，不急不躁，但每個字都砸得結結實實。
「你連一株翠心草什麼時辰采的、長在什麼土裡都搞不清楚。」
「你拿這種稀里糊塗的藥材往爐里扔，煉出來的丹藥能有幾分藥效？」
「三分？五分？還是連三分都到不了？」
葉天立往前走了半步。
「你們煉了一輩子丹，可曾想過，為什麼成丹率上不去？為什麼品質總差那麼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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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們火候不行，不是你們丹方有誤。」
「是你們從第一步就錯了。」
「藥材都沒搞明白，後面的一切全是空中樓閣。」
這話太重了，重到廣場上好幾個年紀不小的煉丹師臉色都變了。
有人攥著拳頭想反駁，嘴唇動了兩下，愣是沒找到詞。
因為那五個問題擺在那裡，答不上來就是答不上來，嘴硬沒用。
寧天虎的手指在欄杆上摳出了木屑，脖子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
他正要再喊兩句找回場面，一號區域傳來一道不緊不慢的聲音。
「葉公子，得饒人處且饒人。」
岳義正邁步走出自己的位置，灰袍飄動。
胸前四道金紋的徽章晃了兩下光斑。
他雙手負後，面朝葉天立，語調裡帶著長輩教訓後輩的從容。
「寧閣主確實答不上來，但不代表你的問題沒有答案。」
岳義正微微抬了抬下巴。
「你方才問的五個問題，老夫替他答了。」
全場的注意力瞬間轉向這位丹青谷的四階大師。
岳義正背著手，踱了兩步，開口便是一大段。
「翠心草根莖二年期分叉後，主根較首年縮短約兩成，側根數量增加三到四條。」
「午時烈日直射兩個時辰，葉脈由淡金轉為暗紅，這是靈氣在高溫下的應激收縮。」
「子時陰氣最濃時，根部會膨脹，比例約為平時的一成二到一成五。」
「晨露採摘的翠心草入爐後融化速度比傍晚霧氣滋養的慢三息。」
「而傍晚霧氣中的微量水靈之氣會浸潤草莖，使其快上兩息。」
「岩石縫隙中生長的翠心草因根系受壓，藥效較腐殖土中的低兩成左右。」
岳義正說完，長袖一振。
「以上內容，《本草詳解》附錄卷中均有涉及。」
「只是散落在不同章節，需要融會貫通方能回答。」
「年輕人讀書少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讀書還看不起讀書的人。」
話音落下，廣場上的掌聲跟炸了鍋一樣。
幾萬人拍手叫好，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寧天虎在貴賓席上活了過來，拍著欄杆嗷嗷叫。
「聽見了嗎，聽見了嗎！」
「岳大師全答上了，你葉天立的題目在真正的大師面前就是小兒科！」
「還四階煉丹師呢，我呸！」
藍秋艷咬著嘴唇，一顆心往下沉。
她側頭看向廣場盡頭那個灰布身影，擔憂寫滿了眉梢。
岳義正的回答幾乎無懈可擊，引經據典，條理分明。
現在滿場的人都站在岳義正那邊了。
可葉天立沒有半分慌張。
他站在那兒，歪著腦袋看了岳義正足有五息。
就像一個大人看著小孩把泥巴捏成餅乾，還一本正經說好吃。
「岳大師。」
葉天立的聲音穿過歡呼，不高不低。
「你答得很流利，背得很熟。」
「可惜，又蠢又瞎。」
此話一出，掌聲停了。
歡呼聲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全場再次死寂。
寧天虎剛舉到半空的手僵在那裡，表情跟吞了只活蒼蠅一模一樣。
岳義正的臉色唰地拉了下來，深陷的眼窩底下燒起兩團暗火。
「你說什麼？」
「我說你把一本錯漏百出的書當成了祖宗的牌位，還跪在那裡磕頭磕得頭破血流。」
葉天立掃了一眼在場五百名煉丹師。
「你們所有人，都被這本《本草詳解》騙了不知道多少年。」
這句話的殺傷力比之前所有加起來都大。
廣場上像點著了火藥桶。
「放屁，《本草詳解》是煉丹界的聖典！」
「這小子瘋了，他在侮辱整個煉丹界的根基！」
「欺師滅祖的東西，把他轟出去！」
罵聲排山倒海，寧天虎趴在欄杆上嘶吼。
「聽見了沒有，他在罵咱們所有煉丹師都是傻子！」
「都是被一本書騙了幾百年的蠢貨！」
「這種瘋狗不趕出去，今天這大會沒法辦了！」
連高台上的韓丹龍都睜開了眼，渾濁的目光落在葉天立身上。
嘴角往下撇了撇。
質疑《本草詳解》？這本書的初版還是他師祖參與編纂的。
葉天立站在千夫所指的正中央。
石子、果核、唾沫從四面八方砸過來。
他抬起手，聲音陡然拔高，蓋過了全場的嘈雜。
「翠心草，葉分三叉，對應三陽。」
這一句出來，部分煉丹師下意識豎起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