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8月25日,周四。
北京,聯盟秘書處。
趙強把最後一份驗證報告列印出來的時候,手是穩的——但眼睛紅了。
三周。
原本需要五周的全晶片並行驗證,三周就完成了。二十個全晶片級測試場景,總計三百多組仿真數據,全部通過。
零缺陷。
他把報告遞給王景輝的時候,王景輝的手微微發抖。翻了三頁之後,王景輝抬起頭,眼眶也是紅的。
"趙強,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我們可以交卷了。"趙強的聲音有些沙啞。
從七月八號凌晨一點半發現時鐘域交叉衝突,到今天——整整四十七天。四十七天裡,趙強平均每天只睡四個小時,王景輝帶著三個架構組輪班倒,聯盟四十七家企業的IP團隊隨叫隨到。
這是中國半導體史上最瘋狂的一個半月。
"物理驗證、時序收斂、功耗分析——全部達標。"趙強站起身,對著視頻鏡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龍騰甲的設計數據,凍結。"
會議室里安靜了三秒。
然後掌聲炸開。
陳偉東第一個站起來,視頻那頭周志遠也在鼓掌,華宏的錢偉林拍得桌子都響了。四十七家聯盟企業的技術負責人,這一刻都在屏幕前。
林遠沒有鼓掌。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將進度表最上方的"整合驗證"劃掉,在旁邊寫下兩個字——
"流片。"
"九月初,華宏。"他轉過身,"龍騰甲從圖紙變成晶片,倒計時——七天。"
下午,林遠剛結束與華宏的流片對接會,蘇明遠推門進來。
"林總,有位客人沒預約,但我覺得你應該見。"
"誰?"
"顧氏半導體,顧明誠。"
林遠眼神微動。
顧氏半導體,國內最大的半導體設備企業之一,主攻光刻機配套的光學系統和精密運動平台。過去五年,他們一直是上海微電子最核心的供應商——但也是最典型的牆頭草。三大廠商施壓最凶的時候,顧氏一度暫停了與上海微電子的聯合研發,轉頭去接了鏗騰的外包訂單,以為跟著美國人吃香喝辣。
沒想到這麼快就變了天。
"他一個人來的?"
"一個人。沒帶助理,沒帶團隊,連車都沒讓安排。"蘇明遠壓低聲音,"看起來挺著急的,臉色不太好。"
林遠想了想:"請進來。"
會客室里,顧明誠五十出頭,精瘦,戴金絲眼鏡,坐著但脊背挺得很直。見面第一句話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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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總,我這次來不是做客,是求合作。"
"顧總請講。"
顧明誠沒急著說,而是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雙手遞過來。
"這是顧氏光學最新的極紫外光源預研方案。我們花了兩年時間,做出了實驗室級別的原型機。"他頓了頓,"但我們沒有EUV光刻系統集成的經驗。上海微電子有能力,但他們的光學系統還是基於深紫外的老路線。兩條路,走不到一起。"
林遠翻開方案,快速掃了幾頁。
核心技術參數相當亮眼——十三點五納米波長的光源輸出穩定性控制在0.01納米以內,連續運行二十四小時的功率波動低於百分之二。這兩項指標在國內實驗室里是第一梯隊,放國際上也不算丟人。更關鍵的是等離子體激發方案本身,與慕尼黑實驗室那套概念驗證方案殊途同歸。顧氏在精密光學領域確實有二十年功底,這份方案的完成度超出他的預期。
"顧總,"林遠合上方案,"兩個月前,三大廠商還在給你們轉包訂單。現在你帶著EUV方案來找我——他們撤單了?"
顧明誠苦笑了一聲。
"上個月,鏗騰的訂單全部取消,沒有提前通知,沒有違約金。明導和新思也差不多——整個外包體系在收縮。我的人打聽到一些消息:他們的32納米研發出了嚴重問題,OPC和DRC引擎在先進位程上互相矛盾,整個團隊都在加班排查。"
他看著林遠:"這種情況下,他們哪有餘力往外撒錢?我這才明白——之前那些訂單,是他們在拉攏供應鏈。現在自顧不暇了。"
林遠沒接話,等著他說下去。
"林總,我帶了投名狀。"顧明誠身子前傾,"顧氏願意將EUV光源預研的全部技術成果,以成本價注入聯盟。條件是——龍騰乙的光刻系統,優先用我們的產品。"
林遠看著他,沉默了五秒。
"顧總,龍騰乙還在規劃階段,你就已經盯上了。消息很靈通。"
"因為我看明白了。"顧明誠的語氣很認真,"這條產業鏈一旦跑通,不是某一家企業的事——是整個中國半導體的事。我不加入,就會被甩下車。"
"好。"林遠伸出手,"我接你的投名狀。但有一個條件——不是成本價,是技術共享。顧氏的EUV成果放進聯盟公共池,所有成員共同推進。龍騰乙的光刻系統,公開競標,顧氏憑實力拿。"
顧明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林總,你比我想像的年輕,也比我想像的狠。"
"不是狠。"林遠說,"是公平。聯盟不是誰的附庸,是所有人的戰船。上了船,就得一起划槳。"
同一周。華盛頓。
鏗騰系統總部,地下三層。
布朗面前擺著兩份報告。
第一份:第七次32納米交叉驗證結果——OPC與DRC矛盾點位從七個增加到十一個。每換一次工藝模型,矛盾點就更多。
第二份:是他自己整理了三周的完整技術分析——每一個異常數據點、每一條可疑的參數軌跡、每一處與真實算法行為不符的偏差。
結論只有一行:
"這套參數不是從真實EDA系統中提取的。它是被人為設計過的。"
布朗把兩份報告並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窗外是華盛頓的夜色,遠處的紀念碑在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
他打開加密U盤,把所有文件拷了進去,鎖進抽屜最深處。
目光掃過桌面,停在一張照片上——OPC團隊去年聖誕節的合影,三十多個人擠在一間會議室里,笑得沒心沒肺。威爾遜站在最後一排,手裡舉著一杯啤酒,背後是白板上一行歪歪扭扭的字:"32納米,我們來了。"
布朗拿起電話,撥通了馬庫斯的號碼。
"馬庫斯先生,謝弗先生什麼時候到?"
"明天上午九點。怎麼了?"
布朗張了張嘴。有一瞬間,他想說"一切正常"——然後把這個秘密再埋一個月,兩個月,也許更久。
"……沒什麼。我準備好匯報了。"
掛了電話,布朗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謝弗會來聽好消息,而他必須告訴對方:三個月、兩千萬美金、整個團隊的日夜加班,全部建在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上。
他也知道,一旦說出這個結論,他在鏗騰的職業生涯就結束了。
但不說——32納米永遠做不出來。
他選擇說。
北京,深夜。
皮埃爾的加密消息準時送達。
"布朗明天將向謝弗提交完整分析報告,內容包含對參數真實性的質疑。馬庫斯已知情但一直壓制。預計鏗騰內部將出現嚴重分歧。"
林遠看完,將消息刪除。
布朗選擇了說出真相。
這在他的預期之內——一個真正的工程師,最終不會容忍自己親手簽認一份明知有問題的技術報告。
但說出真相,才是災難的開始。
三大廠商將面對兩個選擇:承認被騙,推倒三個月的成果重來;或者不信布朗的結論,繼續在錯誤的參數上硬推。
無論選哪條路——都是死路。
林遠走到窗前。
八月最後一縷暑氣正在消退,北京的夜空格外清澈。
龍騰甲七天後流片。
大洋彼岸,回聲的鐘聲正在敲響。
而他這邊,龍騰的序曲,已經奏響了第一個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