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街道上平穩行駛,車廂里開著暖風,擋風玻璃上的雨刷器規律地掃開飄落的雪渣。
商頌年雙手握著方向盤,視線時不時落在副駕駛的蘇婉清身上。
「你真的沒事嗎?我們要不要去醫院檢查一下?」
商頌年再一次開口詢問,一想到剛才他要是晚一步進去蘇婉清會被那根鐵棍子砸傷之後,他就恨不得殺了那個人。
蘇婉清靠在椅背上,轉過頭看著他。
這已經是他上車後問的第四遍了。
「真沒事。」
商頌年看到她的動作,這才稍微放鬆了一點。
他打著方向盤拐過一個十字路口:「以後我不會讓你單獨去見任何一個人了。」
「商團,誇張了啊,小心我舉報你限制我人身自由。」
蘇婉清故意調侃商頌年,好讓他放心,「再說了,你不是在外面守著嘛,我對你的信任程度都超過對我自己的。」
商頌年果然被哄得翹嘴了,但還是說到:「下回絕不能再這麼冒險了。」
蘇婉清點頭答應,收回視線,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沉默片刻後,蘇婉清出聲:「你對今天這事到底怎麼看?」
「蘇國強今天說的話,還有蘇老爺子那個湊巧的出現,你怎麼想?」
商頌年目視前方,修長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並沒有急著回答。
蘇婉清沒有催他,順著自己的思路往下分析。
「蘇老爺子出現的時機太微妙了,幾乎是我們前腳剛到他就來了,還扯謊說是去請朋友吃飯,那家國營飯店又不是高檔飯店,他怎麼可能去那裡宴客?」
「所以……你懷疑他派人跟著你?」
商頌年反問。
「除了這個解釋,我想不到別的。」
蘇婉清語氣篤定,「他要不然就是派人盯了蘇國強,要不然就是派人一直盯著我,無論是哪一種,這老頭子都把局面算計得死死的。」
商頌年沉默片刻,車子駛過一條寬闊的街道,他踩下剎車,停在一個紅綠燈路口。
「我覺得大概率是在跟著你。」
商頌年轉頭看著她,「蘇老爺子既然想利用你,必然要時刻掌握你的動向。」
「他知道你見蘇國強後不一定猜到是蘇國強要出賣他,但是肯定能猜到你們之間不會和平的。」
「他今天帶去飯店的隨從,全都是練家子,保守估計他原本的目的,應該是想趁著你跟蘇國強鬧僵的時候出面保你,藉機賣你個人情。」
蘇婉清深吸一口氣。
她當時在包廂里順著蘇老爺子的話演戲,確實是為了避其鋒芒,現在看來這步棋走對了。
如果當時直接跟蘇老爺子撕破臉,吃虧的肯定是自己這邊。
綠燈亮起,商頌年鬆開剎車,吉普車繼續往前開。
「那蘇國強呢?」
蘇婉清追問,「他今天在那兒大吼大叫,說當年是我爸替蘇老爺子頂了醫療事故的罪名,這事你覺得有幾分可信度?」
「大概率是真的。」
商頌年回答得非常乾脆。
蘇婉清愣了一下。
她其實心裡也是這麼懷疑的,蘇老爺子那種冷血無情的人,絕對幹得出這種事,但她需要更多佐證。
「你為什麼這麼肯定?」
蘇婉清十分不解,「蘇國強把我約出去,滿嘴跑火車也是有可能的。」
「因為動機不對。」
商頌年踩著油門,語氣沉穩地給她剖析,「你回蘇家,雖然看似動了蘇國強的利益,讓他感受到了威脅,但是他在京市混了這麼多年,手裡不可能只有靠蘇家的那點錢。」
「更何況蘇家如今早就不是當年那個能一手遮天的蘇家了,蘇國強完全沒必要為了這麼點還沒到手的利益,直接找打手對你下死手。」
蘇婉清仔細聽著,覺得商頌年分析得十分在理。
「他今天設這個局,甚至不惜把蘇家當年的老底都掀出來告訴你,絕對不是為了爭家產那麼簡單。」
「而他之前想要殺你,包括溫慧派人撞你,基本肯定都是因為蘇曼禾的事情。」
商頌年繼續說:「蘇國強原本指望蘇老爺子能出面把人撈出來,最起碼能保住不用去坐牢。」
「可結果呢?蘇老爺子根本不在乎這個孫女的死活,不僅沒有出面幫忙,反而為了向你示好,把蘇曼禾從族譜上除名了。」
「他在背後落井下石,推波助瀾加快了判決速度,讓蘇曼禾徹底翻不了身。」
蘇婉清恍然大悟,思路被徹底打通了。
「蘇國強對蘇老爺子有了恨意。」
蘇婉清接話,「他眼看著親生女兒被親爹當成棄子毀了,心裡怎麼可能咽得下這口氣。」
「對。」
商頌年點頭,「所以他約你見面,把當年的真相告訴你,目的根本不是為了讓你離開蘇家。」
「他是想讓我和蘇老爺子鬥起來。」
蘇婉清徹底明白了,後背升起一股涼意。
蘇國強是想借刀殺人。
他知道蘇婉清有商家做靠山,一旦得知親生父親是被蘇老爺子逼走甚至害死的,絕對會跟蘇老爺子死磕到底。
到時候蘇家大亂,蘇老爺子倒台,蘇國強就能趁機接管蘇家剩下的人脈和資源,坐收漁翁之利。
「這算盤打得可真夠精的。」
蘇婉清冷哼。
「還有一點你不知道。」
商頌年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拋出了一個更隱秘的情報,「蘇國強其實不是蘇老爺子的原配所生。」
蘇婉清錯愕的睜大眼睛:「私生子?」
「沒錯。」
「蘇國強是老爺子年少時期在外面留下的風流債,直到後來才被認回蘇家,而且,蘇國強的生母,到死都沒有能夠踏進蘇家的大門。」
這段豪門秘辛讓蘇婉清直接震碎三觀。
她想起蘇國強今天在包廂里那個癲狂的樣子,面對蘇老爺子時那種恐懼又夾雜著怨毒的眼神,現在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一個不受待見的私生子,從小在原配和嫡子手底下討生活,心裡的算計早就根深蒂固了。」
「他今天說的關於你父親的事,肯定是真的,只有拋出這種致命的真相,才能徹底挑起你對蘇老爺子的仇恨,他這招叫做借力打力。」
車廂里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蘇婉清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紛紛揚揚的大雪,覺得心裡堵得慌。
她想起了把她養大、一輩子粗茶淡飯的外婆,再對比蘇家這些住在高樓大院裡、滿肚子算計的所謂親人,真是極大的諷刺。
「這些人活得真累啊。」
蘇婉清半晌才吐出一句話,語氣里透著深深的厭惡。
「整天算計這個算計那個,為了點利益連親生骨肉都能毫不猶豫地拿去填坑,他們這群人,血管里流的根本不是血,全是算盤珠子。」
商頌年騰出一隻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無聲地安撫著她的情緒。
「咱們不跟他們攪和在一起。」
商頌年聲音溫和下來,「等查清楚你父母當年的真相,把該清算的舊帳都算清楚,咱們就回海島,那裡的日子才使我們要過的踏實日子。」
蘇婉清點了點頭,心裡那股煩躁感因為他的話消散了不少。
吉普車拐進軍區大院的大門,門口站崗的哨兵見到熟悉的車牌,啪的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商頌年鳴笛回應,車子沿著主路開進了商家的院子。
院子裡已經掃出了乾淨的走道,兩旁的紅梅在雪中開得正艷。
推開車門走下去,蘇婉清呼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頓覺整個人都鬆快了。
商家這種坦蕩的門風,才是她真正想要的家。
商頌年走到她身側,攬著她的肩膀往屋裡走。
兩人剛推開客廳的木門,門廳里一陣暖意撲面而來。
張媽聽到開門聲,立刻迎了上來。
「少爺,少奶奶,你們可算回來了。」
張媽接過商頌年脫下來的大衣,掛在旁邊的衣架上,「剛才有電話找少奶奶呢。」
「找我的?」
蘇婉清確實想不起來有誰會給自己打電話。
「是的。」張媽點了點頭,「我問了對方的名字,他沒說,只說他姓霍,有急事要找您商量,讓您一回來就立刻給他回個電話。」
姓霍?
蘇婉清直起身子,轉頭看著站在旁邊的商頌年。
「霍老闆?」蘇婉清看著商頌年,挑眉開口,「難道是春風大飯店的老闆霍建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