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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我也算一個

2026-10-01 09:28:23 作者: 樂看江湖

  城西那間舊貨站,在一排平房裡頭。

  門口堆著舊沙發、舊冰箱、舊自行車。一個人正往三輪上摞紙殼。

  棚子底下掛著兩個燈泡,黃的,垂得很低。

  陳霜把證件給他看。

  "昨天電話里說過的。"

  "哦,柜子。"那人把紙殼往下一放,"裡頭呢,靠牆。"

  三個人進了屋。

  屋裡比外頭暗。眼睛一時沒緩過來。

  屋裡亂七八糟。舊柜子、舊床板、舊縫紉機,一件壓著一件。

  空氣里一股舊木頭的味,混著機油。

  陳霜往兩邊看了看。

  "你這兒表多不多。"

  "表?"那人說,"有半箱子。都壞的。"

  "回頭我看看。"

  "看吧。"那人說,"不值錢。"

  最後一排靠牆,立著那隻柜子。

  兩扇門。

  門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頭。

  

  底下一排小抽斗。

  陸青檀走過去。

  她先看櫃頂。櫃頂有灰,灰上有一道印子,長方形的。

  "這兒擱過東西。"她說。

  "擱什麼。"

  "一個箱。"陸青檀說,"或者是塊墊板。"

  她蹲下來,數那些小抽斗。

  從左數到右。

  "二十個。"

  她伸手拉了一個。

  空的。

  再拉一個。

  也是空的。

  她一格一格拉。

  拉到靠里那一格,抽斗拉出來,倒過來看。

  抽斗底是薄木板。

  木板背面,顏色深。

  "把這個對著光。"她說。

  陳霜拿手電照過來。

  木板背面,有幾道淺淺的痕。

  擦過。

  擦得不乾淨。

  "跟樓上那塊一樣。"陳霜說。

  "一樣。"陸青檀說。

  她把抽斗放回去。

  店主在旁邊看著。

  "你們找什麼。"

  "翻一翻。"陳霜說。

  她戴上手套,把兩扇門打開。

  柜子里是格。

  一格一格,跟樓上那個一樣。

  全空。

  "東西呢。"陳霜問。

  "來的時候就空的。"店主說,"我收的時候,人家拉來一車,這柜子擱上頭。裡頭的抽斗都抽了。"

  "誰拉來的。"

  "記不清了。"店主說,"三年前的事。兩個人,開個小貨車。"

  "什麼樣的人。"

  "一個胖,一個瘦。"店主說,"胖的那個,話多。"

  陸青檀蹲在地上,沒起來。

  "胖的。"她說。

  "嘴不停。"店主說,"他跟我這兒坐了半個鐘頭,淨說話。"


  "他說什麼了。"

  "說這柜子是好東西。"店主說,"說要不是家裡騰地方,捨不得。"

  "他坐哪兒。"

  "坐我這張凳子。"店主指了指,"端著個搪瓷缸子。"

  陸青檀站起來。

  她看了那張凳子一眼。

  "他還說什麼。"

  "還說這條街。"店主說,"說從前這柜子裡頭,擱的都是不會說話的。"

  "不會說話的。"

  "我也沒聽懂。"店主說,"他就笑笑。"

  陸青檀站在柜子跟前。

  兩隻手搭在櫃門上。

  "那個胖的,"她說,"是不是穿件舊棉襖,說話愛拍腿。"

  店主想了想。

  "對。"他說,"他拍腿,拍得響。"

  "他走的時辰,記得嗎。"

  "上午。"店主說,"他把柜子卸下來,數了錢,就跟那個瘦的走了。"

  "往哪邊走。"

  "街口。"店主說,"那邊有個車站。"

  陸青檀站在那兒。

  三年前的一個上午,老侯把柜子賣到城西,上了車。

  她想起孫老太太那句話——走那天早上天還沒亮,老侯來敲門,把鑰匙交出去。

  "你還有別的記著的嗎。"她問。

  "沒了。"店主說,"就記得他愛說話。"

  陸青檀沒說話。

  她把手從櫃門上收回來。

  "陳霜。"

  "嗯。"

  "把柜子搬回去。"她說。

  "搬回去?"

  "這是他的柜子。"陸青檀說。

  "你怎麼認的。"

  "胖的,話多,搪瓷缸子,拍腿。"陸青檀說,"三年前,他自己來賣的。"

  陳霜把這一句記下來。

  "另一個呢。"

  "瘦的。"陸青檀說。

  "瘦的什麼樣。"

  "店主說,個子高。"她頓了頓,"瘦的沒說話。"

  陳霜把這一句也記下來。

  "先別聲張。"陸青檀說,"先看柜子里有沒有東西。"

  ---

  陸青檀把手伸進去。

  她摸最底下那一格的里板。

  摸了半圈。

  手指在里板下頭停了一下。

  "陳霜。"

  "嗯。"

  "燈。"

  陳霜把燈壓低。

  最底下一格的里板,跟別的格不一樣。

  別的格里板是直的,貼得緊。

  這一格里板,下頭有一條極細的縫。

  "這塊板是活的。"陸青檀說。

  她拿小折刀,插進縫裡,輕輕一撬。


  里板彈開一條邊。

  底下是夾層。

  夾層很淺,只有一個指頭厚。

  裡頭擱著一個布包。

  藍布,包得方方正正,用紅繩繫著。

  陸青檀把布包捧出來。

  托在手上。

  "輕。"她說。

  輕得她心裡發空。

  她把布包擱在櫃頂上,解開紅繩。

  布包打開。

  裡頭是一隻表。

  不是懷表。

  是一隻舊手錶。圓殼,鋼帶,錶盤發黃。

  帶子斷了一截,剩半截。

  "這是他自己的。"陸青檀說。

  她說得很確定。陳霜看了她一眼,沒問為什麼。

  "你怎麼知道。"

  "他戴過。"陸青檀說,"我天天在隔壁,聽得見他上鍊表的聲音。就是不抬頭,也知道他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走。"

  她把表翻過來。

  後蓋上有一道劃痕,橫的。

  她用隨身的小刀,把後蓋撬開。

  機芯。

  擺輪在正當中。

  正正好好。

  弦是空的。

  屋裡靜下來。

  "他也存了自己。"陳霜說。

  "他也存了自己。"陸青檀說。

  "存表的人,是知道主人回不來的。"

  "是。"

  陸青檀把表翻過來。

  布包里,表底下,壓著一張紙。

  紙是對摺的,摺痕很深。

  她把紙展開。

  紙上有字。

  鉛筆寫的,工整,一筆一畫。

  兩行。

  第一行:**我的表,也擱這兒。**

  第二行:**我也算一個。**

  陳霜站在邊上,看完這兩行,沒說話。

  舊貨站的店主在外頭搬紙殼,紙殼嘩啦嘩啦響。

  那聲音隔著門,有點遠。

  "他把自己寫進去了。"陳霜過了一會兒說。

  "寫進去了。"

  "他等的那個人,"陳霜說,"還沒來。"

  陸青檀沒接話。

  她把那兩行字又看了一遍。

  "他把自己寫進去的時候,"她說,"是當成已經走了的人寫的。"

  陳霜把這句記下來。

  "他走得這麼周正。"她說,"比他活著的時候還周正。"

  陸青檀把那張紙翻過來。

  背面還有一行。

  字比正面小,是後來添的。

  那一行是:

  **裴先生知道地方。**

  陸青檀把紙捏在手裡。

  她抬起頭。

  外頭的天,不知道什麼時候陰了。

  "陳霜。"她說。

  "嗯。"

  "上個月,有個人來拿過鑰匙。"

  "孫老太太說的那個。"

  "那個人,"陸青檀說,"說他叫'還表的人'。"


  她把紙折回去,放回布包里。

  "他說的'表',"陸青檀說,"是老侯自己的這一隻。"

  ---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沒怎麼說話。

  柜子擱在陳霜的車後頭,用布蓋著。

  陸青檀坐在副駕。

  她手裡還捏著那隻舊手錶。

  鋼帶斷了,露著口。

  "上個月那個人。"陳霜說。

  "嗯。"

  "他上去了不到一個鐘頭。"

  "孫老太太說的。"

  "他要是來還表,"陳霜說,"就該把這隻表放回去了。"

  "他沒放。"陸青檀說。

  "他怎麼知道表在這個柜子里。"

  陸青檀沒答。

  她把表舉到窗邊。

  鋼殼上有一道劃痕,橫的。

  "他知道。"她說,"他知道老侯把表擱哪兒了。"

  車過一個路口,紅燈亮了。

  陳霜踩住剎車。

  "他還知道別的。"她說。

  "什麼。"

  "他知道,"陳霜說,"你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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