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洛陽的事,定了三天。
第一天,陳霜跑手續。
跨省查東西,得有個名目。她找了個由頭,掛在一樁舊案的協查上。對方是洛陽那邊一個鎮上的派出所。
"人情的事。"陳霜說,"人家不一定上心。"
"上不上心,我自己去。"陸青檀說。
"你去了也得有人接。"陳霜說,"你連個住處都沒有。"
"住旅館。"
"鎮上不一定有旅館。"
陸青檀沒說話。
第二天,她把店裡的事安頓了。
綠蘿澆了水。真東西鎖進裡屋的保險柜。櫃檯上的鐲子、扣子、鏡架,她一個抽屜一個抽屜收。
收完了,她在店裡站了一會兒。
隔壁的鋪子沒開燈。
她走過去,從窗戶往裡看。
新師傅的東西不多。一張桌子,兩把凳子,一個玻璃櫃。
牆還是那面牆。
上頭釘著兩塊木板,還掛著表。
那是陳霜登記之後,又讓人掛回去的。證物歸證物,鋪子還是鋪子。
陸青檀看了一會兒,回了自己店。
鑰匙交給對門的王大姐。
"你出門幾天。"
"不好說。"
"店裡我替你看著。"
"不用看。"陸青檀說,"你就讓門口那盞燈亮著。"
"燈亮著,費電。"
"電費我出。"
第三天早上,她背著包出門。
門口站著一個人。
裴敬山。
還是那件深色舊夾克,帽子壓著。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硬殼箱,箱角釘著銅片。
"你真去。"陸青檀說。
"我說了陪你。"
"我陳姐也去。"
"我知道。"裴敬山說,"她盯著我一路。"
"你知道還去。"
"我不去,"裴敬山說,"你不知道往哪兒走。"
火車站。
陳霜先到的。她穿著那件舊皮衣,手裡兩個袋子,一個裝吃的,一個裝卷宗。
看見裴敬山,她沒說什麼。
就是上車前,她站到裴敬山邊上。
"票我買的。"她說。
"謝了。"
"你路上別亂走。"
"不走。"
三個人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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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是慢車。
車廂里人不多。對面坐著一對老夫妻,腳邊兩個編織袋。袋口露出一把蔥。
裴敬山坐在靠窗。他把箱子擱在腳邊,用腿夾著。
車開起來,窗外的房子往後退。
陸青檀坐在他斜對面。
"裴先生。"
"嗯。"
"你說過,你來過洛陽一回。"
"來過。"
"去看一件東西。"
裴敬山沒接。
他看著窗外。
窗外是一塊一塊的地。有的種著,有的荒著。遠處有一個煙囪,冒著一縷煙,煙是斜的。
"那時候我多大。"他說。
"多大。"
"三十幾。"裴敬山說,"那時候我還做工。"
"做工。"
"在作坊里。"裴敬山說,"我不是看活的。我是做活的。"
陸青檀看了他一眼。
"你做過活。"
"做過。"裴敬山說,"我手白,是後來才白的。"
他把兩隻手攤開,放在膝蓋上。
手背很白。指節上,有一層薄薄的黃。
"那時候,我們作坊里來了個人。"他說。
"誰。"
"一個年輕人。"裴敬山說,"從外地來的,說是來看東西。"
"看什麼。"
"看我們做的東西。"裴敬山說,"看完說了一句。"
"什麼話。"
裴敬山看著窗外。
"他說,'你們做的,都不對。'"
陸青檀沒說話。
"我們不服。"裴敬山說,"何師傅也不服。何師傅做了一隻碗,給他看。"
陸青檀的手指動了一下。
"碗。"她說。
"碗。"裴敬山說,"就是那道碗的路子。"
"那個年輕人怎麼說。"
"他看了很久。"裴敬山說,"然後他說,'這隻碗,不是給錢做的。'"
車廂晃了一下。
過道那邊的老夫妻在剝橘子,橘子皮掉了一地。
"何師傅那天沒說話。"裴敬山說,"第二天,他就把工辭了。"
"辭了。"
"辭了。"裴敬山說,"他說,'我做了這麼多年,讓人一句話說穿了。'"
陸青檀坐在那兒。
她看著自己腳邊的包。
包里,老侯那張火車票,壓在一個證物袋裡。
"那個年輕人,"她說,"後來是不是回洛陽了。"
"不知道。"裴敬山說,"他走了,就沒回來。"
他頓了一下。
"我一直記著他那句話。"
"哪句。"
"我們做的,都不對。"
陸青檀看著窗外。
"裴先生。"
"嗯。"
"你剛才說,那時候你還做工。"她說,"後來你就不做了。"
"後來不做了。"
"為什麼。"
裴敬山想了一會兒。
"做東西的人,心裡有一隻看不見的秤。"他說,"我做了一輩子,那隻秤不准。何師傅准。"
"他用你的秤。"
"他用我的眼。"裴敬山說,"他用我幫他理領子。"
他把手收回來,抱在胸口。
"我看了三十年東西,"他說,"自己做不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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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車過了一個大站。
陳霜起身,去接了個電話。
回來的時候,她把本子擱下。
"鎮上那邊回了。"她說,"老槐樹那個打穀場,前年平了,蓋了個倉庫。"
陸青檀抬起頭。
"石板呢。"
"不知道。"陳霜說,"人家沒查那麼細。"
"你讓他們再問問。"
"問了。"陳霜說,"人家說,那塊地方早不動了。"
三個人靜了一會兒。
"那個老宅。"裴敬山忽然說。
陳霜看他。
"哪個老宅。"
"村外東頭,"裴敬山說,"兩棵柏樹那個。"
"你怎麼知道那個地方。"
裴敬山沒回頭。
"我來過。"他說。
陸青檀看著他。
車窗外,天擦黑了。
"你二十多年前,去看的那件東西,"她說,"就是那個宅子裡的。"
裴敬山沒答。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
"那宅子裡,坐過一個人。"
"一個什麼人。"
"一個我不敢多看的人。"
窗外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他有多大。"陸青檀問。
"看不出來。"裴敬山說,"那時候,他就很老了。"
"現在呢。"
"現在。"裴敬山說,"現在我不知道。"
他把箱子往腿邊挪了挪。
"那個老宅,"陸青檀說,"三年前我們去過。屋裡坐著一個人,死了。"
裴敬山轉過頭。
他看了陸青檀一會兒。
"坐太師椅上那個。"
"你見過。"
"我見過。"裴敬山說。
"他死那年,"陸青檀說,"你去看過。"
裴敬山沒答。
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你以為那個宅子裡就他一個人。"他說。
陸青檀愣了一下。
"還有人。"
"有。"裴敬山說。
"誰。"
裴敬山看著窗外。
天已經黑了。窗玻璃上,映著他自己的臉。
"你要是去,"他說,"你也會想多看兩眼。"
"看誰。"
"看那個不說話的人。"
"那個人在宅子裡。"
"在。"裴敬山說,"或者,早不在了。"
他停了停。
"我那次去看的,不是太師椅上那個。"
陸青檀坐著沒動。
"我看的是裡屋那個。"
"裡屋。"
"裡屋那個,才是我看走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