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和伊索爾德從昨天的舞會以及旁人的閒談中知道貝爾薇拉曾經有過一段婚姻。
這讓她們放下警惕心的同時也不由心生好奇,特別當貝爾薇拉將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故事講到最關鍵的部分。
她們當時說是百爪撓心都不為過。
莉娜和伊索爾德作為魯恩頂級貴族的兩大千金自然是被宴會上想要攀附交情的人團團圍住。
為了維持得體和體面,她們只得疲於應對,實在抽不開身詢問貝爾薇拉故事劇情後續的發展。
在舞會結束的第二天,她們各自心有靈犀一般同時來到貝爾薇拉居住的明斯克街15號。
「午安,賽倫小姐、圖蘭小姐。」
貝爾薇拉虛提裙擺,對著二位千金各自行禮。
「不必拘禮,叫我貝爾薇拉就好。」
「那就好,貝爾薇拉。昨天我和伊索爾德知道你曾結過婚後嚇了一跳,從外表看你和我們的年齡完全一樣。」
莉娜性格直爽,一股腦兒的將心中所想說了出來。
「莉娜!」伊索爾德微微皺眉,「你需要收斂一下你的性格,貴族的禮儀課程可沒有教你隨便將別人的隱私說出口。」
「我倒是認為朋友之間不需要做這些表面功夫,真誠的交談彼此的心情更有助於增進友誼。」
伊索爾德面露出不快,似乎還想再說什麼,就被貝爾薇拉及時打斷。
「這並不是什麼可恥的事情,我早就坦然接受了。」
貝爾薇拉一臉坦誠,離過婚怎麼了?上一世有人拿離婚當創業項目的都大有人在。
伊索爾德則微微有些意外,要知道在現在的魯恩,女性的地位,特別是上層女性的地位,你是否貞潔這對你的社會評價有著巨大的影響。
如果一位女人曾經有過丈夫,那麼即使她有著貝克蘭德最頂級的貴族出身。也很難再找到門當戶對的伴侶,甚至於低於自己家族很多階級的男性作為結婚對象。
如果一位貌美且有著一定出身的女性成為了寡婦,那麼成為上流社會裡那些議員老爺和貴族領主的情婦就是她最好的選擇。
其實貝爾薇拉不知道的是,魔女教派給她選用寡婦的身份從一開始就是讓她奔著當情婦那條路走的。
伊索爾德從貝爾薇拉身上感覺到超脫她們這個時代對於女性社會評價的豁達。
往往被視為女性羞恥的事情,能被貝爾薇拉發自內心毫不在乎的說出口。
伊索爾德能感覺到貝爾薇拉不是在偽裝,她是真不在乎。
這點就像黑暗中螢火蟲散發的點點光芒,將她和莉娜的目光牢牢吸引。
「哼!」莉娜嬌哼一聲,眉眼間都洋溢著勝利的喜悅。她親切地牽起貝爾薇拉,坐回沙發上。
「快!快!貝爾薇拉,梁山伯知道祝英台要嫁給別人當妻子了,他會怎麼辦?」莉娜一臉急切。
「你不知道,昨晚我因為這個事情一整晚都沒睡好,都有黑眼圈了!」
伊索爾德默不作聲默默品味紅茶,但耳朵早已經豎了起來,其實她昨晚也失眠了。
「咳咳。」貝爾薇拉輕咳一聲:「不久梁山伯登門拜訪,才發現祝英台本是女兒身,瞬間明白過往種種暗示,愛慕之情洶湧而生,立刻登門求親。但此時祝家已貪圖富貴,將祝英台許配給當地富家子弟馬文才。」
「梁山伯求親被拒絕後,鬱鬱寡歡,生了重病,不久就去世了。」
「我猜到了!我早想到了。」莉娜的眉毛都跳了起來,「我昨晚想到的!後面的劇情和羅塞爾大帝寫的《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劇情一樣,梁山伯其實是假死!他一定會設法找到祝英台然後私奔。」
「不。」貝爾薇拉搖頭,「梁山伯是真的死了。」
開心地都快跳起來轉圈的莉娜一下子呆住了,接著她猛地看向貝爾薇拉,不可置信道:「怎麼會呢?如果他愛著祝英台他就不應該只是待著,獨自抑鬱到死亡,而是勇敢去把他心愛的女孩搶回來。」
「正因為他愛著祝英台他才默不作聲什麼都不做。」
「為什麼!」莉娜憤怒地盯著伊索爾德像一頭慍怒的獅子。
「正因為梁山伯愛著祝英台,他才不想讓當初的富家千金跌落到和他一樣的泥土裡。」伊索爾德挽起鬢間散落的秀髮。
「如果你愛上了一個出身平庸的男人,你願意為了他拋棄自己優渥的生活嗎?」
你願意為了他,去洗衣做飯、漿洗衣物,整日過著拮据的生活嗎?
你願意為了他,把自己從眾星捧月的大小姐變成無人問津,滿臉風霜的尋常婦人嗎?
」
「我…………」這些話像是炮彈一樣砸得莉娜啞口無言。
貝爾薇拉略顯意外地瞟了一眼伊爾索德。
不是?這位大小姐,你的閱讀理解有這麼深刻的嗎?這只是一個普通的愛情故事好不好。
要是伊索爾德參加一場文法考試,貝爾薇拉是一名判卷老師,怕是她都幾乎要給她滿分了。
「那後來呢?祝英台怎麼樣了嗎?」莉娜聲音低沉,顯然接受了伊索爾德的說法。
「梁山伯去世前留下遺言,要將墓地葬在祝英台婚嫁的路旁,想讓他的靈魂最後看一眼祝英台。」
伊索爾德猛地抓緊手中絲帕,眼中流露掙扎。
貝爾薇拉捕捉到了伊索爾德一瞬間暴露出的糾結情緒。
小朋友,你有問題啊。
貝爾薇拉卻是話語不停繼續說道:「祝英台被迫出嫁,出嫁的隊伍途經梁山伯墳墓。她不顧阻攔奔到墳前,失聲痛哭。」
她痛哭道:「山伯,你是不是也在想我?
那些朝夕相伴的點滴,難道你都忘了嗎?
你說話啊,山伯,你出聲好不好!
你怎麼捨得丟下我一個人,留我在這冰冷世間受盡擺布?
他們逼我嫁人,逼我認命,可我心裡從頭到尾只有你一個。
生前不能同衾,死後我一定要與你同穴。天雷地裂也好,世人非議也罷,這一世,我非你不嫁!」
「隨後墳墓裂開,祝英台縱身躍入墓穴」貝爾薇拉低聲說道:「墓穴坍塌,梁山伯和祝英台化作了一雙比翼齊飛的蝴蝶。」
故事結束,客廳內陷入了良久的沉默,最後隱隱有啜泣聲傳來。
貝爾薇拉循聲看去,原來是弗萊婭和黛西兩姐妹聽得紅了眼眶。
也對,這種愛情故事最是能騙清純少女的眼淚。
「所以,最後他們還是在一起了嗎?」莉娜聲音暗啞地問道。
「或許吧。」貝爾薇拉笑道:「這不是一個美好的結局。」
「但這是最真實的結局。」伊索爾德認命般說道。
「如果是最真實的結局,那麼祝英台就該老老實實嫁給首富的兒子,為什麼還會主動殉情呢?」莉娜辯解道。
伊索爾德沉默了,她回答不了這句話。
這句話就像一塊石頭一般堵在她的胸口,堵得她發悶,堵得她難受。
是啊,如果真的認命了為什麼最後祝英台還會殉情呢?
「其實祝英台一直就沒認命。」貝爾薇拉這句話讓眾人齊齊看向她,感受著眾人不解的目光,貝爾薇拉笑道:
「其實你們說這個故事最遺憾的地方在哪裡?」
「當然是祝英台最後殉情那裡。」莉娜急切地回答道。
貝爾薇拉淺笑搖頭「那只是結果,真正最遺憾的是梁山伯自以為理解祝英台的處境,卻只是主觀的將自己的想法帶入到祝英台身上。」
「為什麼?梁山伯為了不讓祝英台為難寧願放下濃濃的愛慕之情以至於自己抑鬱死亡,還不夠理解她嗎?」
這次是伊索爾德不解發問了。
互相愛慕的兩個人,梁山伯為了祝英台有更好的歸宿,為了有更體面的生活。
也為了祝英台不夾在他和父親之間為難,選擇忍痛告別。
這難道還不夠理解一個人嗎?
「他為什麼會覺得祝英台會為難呢?」
「那是因為…………」莉娜想要說點什麼,卻也是如鯁在喉說不出來個一二三。
「那是因為如果梁山伯是祝英台的話,他就會為難,他就會不想放棄原來優渥的生活。」
這句話頓時猶如霹靂讓伊索爾德心裡似乎抓住了什麼東西卻又如霧裡看花分辨不清。
「可要是祝英台呢?」貝爾薇拉笑著問道:「那個不在乎禮儀制度,可以女扮男裝在書院裡三年不被發現,肆意追逐自己嚮往生活的祝英台呢?」
莉娜和伊索爾德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女孩的身影。
那個女孩是那麼的活潑、灑脫。
她既可以坐於書院中和一堆書生稱兄道弟。
又可以衣著秀美,眉盼轉動間讓人留戀難忘。
是啊,這麼一個肆意人間的女孩兒又怎麼會在乎這些東西呢?
「所以,這個故事最遺憾的地方就是梁山伯他自以為是的理解卻是真的看輕了祝英台。他輸給了自己的自卑。」
是啊~原來是這樣,我和他……最後原來是自卑嗎?
伊索爾德突然淚如雨下,止不住的哭了起來。
莉娜看到伊索爾德哭成這樣,嚇得站了起來。
她從小到大第一次見到那個恪守禮儀的圖蘭家大小姐哭的這麼厲害。
以往見到她最難過的一次還是在前不久的一場文化沙龍上,以往滴酒不沾的她突然莫名其妙地喝了一大瓶香檳,然後掉了幾滴眼淚。
話說那一次的文化沙龍談論的話題好像也是和愛情相關,難道說…………?
莉娜腦海里冒出了一個讓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想法,她一臉震驚地指著伊索爾德結結巴巴道:「你你你…………我我……」
這傻孩子知道閨蜜背著自己偷偷談戀愛,驚的話都不會說了。
自己可是在舞會見伊索爾德的第一眼就知道這姑娘失戀了,魔女對待感情的直覺就是這麼靈敏。
要不然自己會給她講梁山伯與祝英台?
不過自己好像有點用力過猛了,把伊索爾德的心防突破後孩子直接繃不住了,哭的那叫一個梨花帶雨,惹人憐愛。
嗯,是時候上上價值,升華一下了。
「咳咳。」貝爾薇拉再次輕聲咳嗽,讓眾人的目光向她看齊,「其實,這裡面祝英台也有做的不對的地方或者說有局限的地方。」
「梁山伯從小在貧苦、困難的環境中長大,當他知道自己喜歡的人和自己的階級相差巨大的時候,你讓他不自卑幾乎是不可能的。」貝爾薇拉繼續說道:
「而社會制度對祝英台還是產生了影響,當祝英台恢復女兒身後,她就一直將主動權交給了梁山伯。哪怕她已經在出嫁的路上她都認為梁山伯會來找她。可她從沒想過自己去主動找尋梁山伯。」
「可是,女生不就應該這樣嗎?」伊索爾德止住哭泣,紅著眼眶問道:「沒有出嫁的時候聽自己父母的安排,成為妻子後聽自己丈夫的安排。」
「你覺得為什麼你說的這些人要聽父母和丈夫的話。」
「我……「伊索爾德語塞了。
「因為她們被她們的父母、丈夫養著所以才不得不聽話。她們從一開始就不是獨立的人格」
「只有獨立的人格才有追尋自己幸福的資格。」貝爾薇拉圖窮匕見。
「而只有徹底經濟獨立,你才有資格談人格獨立。等你人格獨立了,你才能邁出追求自己人生幸福的第一步。」
「我該怎麼做?!」伊索爾德目光灼灼地問道
身側的莉娜也是一臉興奮。
貝爾薇拉嘴角勾起優雅的弧度。
魚兒上鉤了。
她可以和貝克蘭德的兩位千金大小姐談一談創業項目了。
……………………
巨大的宴會廳內,幾座吊燈上豎立著一根根燃燒著的蠟燭,它們散發出讓人心情舒暢的香氣,用數量累積著不比煤氣燈遜色的光芒。
一位位紅色馬甲的僕人則端著放水晶杯的盤子,穿梭於打扮或高雅或華麗的紳士和女士之間。
奧黛麗·霍爾穿著立領、高腰、羊腿袖的淺白色長裙,上身被緊束,腰部被勒得極細,多層次的蛋糕剪裁則被鯨箍完美撐起。
她的金色長髮優雅盤梳,耳飾、項鍊和戒指皆閃爍著亮眼的光芒,腳下是一雙鑲有玫瑰和鑽石的白色舞鞋。
「裡面有4條,5條,還是6條襯裙?」奧黛麗用戴著白紗手套的右手摸了下裙撐。
她的左手正端著一杯顏色晶瑩的香檳。
奧黛麗沒有像以往一樣,置身於宴會的中心,成為所有人的焦點,而是避開了熱鬧,靜靜站在落地窗簾的陰影里。
她抿了口香檳,用一種不屬於這裡的姿態,抽離地望著前方的人們:
沃爾夫伯爵的小兒子正與康納德子爵的女兒聊天,他喜歡用揮舞小臂的方式加強語氣,嗯,他揮舞的幅度越大,說話的內容越不可信,這是經過驗證的結論......他總是忍不住抬高自己,貶低別人,但又難以控制心虛,這會從他說話的方式、肢體的語言表達出來......
黛拉夫人今天一次又一次用左手遮掩笑聲,嗯,我知道了,她在炫耀她左手上那枚純淨的海藍寶石......
她的丈夫尼根公爵在不遠處和幾位保守派的貴族議論局勢,從宴會開始到現在,他只主動地用視線尋找過他的黛拉夫人一次......
他們幾乎沒有真正的目光接觸......也許,嗯,他們並不像表現出來的那麼恩愛......
帕尼斯夫人被拉里男爵逗笑了七次,這很正常,並不奇怪,可為什麼她要用心虛的眼神望向她的丈夫......唔,他們分開了......不對,他們去的地方都能通往花園......
……
在這奢靡的宴會裡,奧黛麗看出了許多往常根本不會注意的細節。
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真的相信自己在觀看一場戲劇。
「每個人都是不錯的戲劇演員......」她無聲嘆息,目光清冷。
就在這時,她忽有所感,猛地扭頭,望向了落地窗外的寬敞陽台,望向了寬敞陽台的陰暗角落。
在那片陰影內,一隻金毛大犬安靜端坐,目光幽寧地看著裡面,看著奧黛麗,半個身體藏於了黑暗中。
蘇茜......奧黛麗嘴角一抽,表情瞬間垮塌,再也維持不住「觀眾」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