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氣認真，子書圖南愣了愣，想不到陸一柒會張嘴說這個。
「王妃……」
陸一柒眨眨眼，「這裡龍潭虎穴，你以後要碰見的人和事還多著，一味地退讓是保不全自己的，你也要變成旁人畏懼的存在才行。」
「你要長成一棵無懼風雨的大樹，在這裡，牢牢生根，抓住一切能成長的機會，讓旁人摧折不了你。」
「這次的事情，我們都很清楚是奔著誰來的，往後的日子還長著，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子書圖南怎麼會不明白？
景王和景王妃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處境，知曉他的困窘，所以他會說這樣的話，他不只站在他的這一邊保護他，還教他怎樣去武裝自己，去反擊敵人。
那一瞬間，好像委屈求全的枷鎖被打破了，少年人不甘的心氣兒又躥了起來。
他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的往下掉，緊抿著嘴巴，死死扣著陸一柒的手，「王妃，我要學，我要活下來。」
「讓我成為刀、成為劍，都可以，幫我父親母親，讓我活下來吧。」
只有活著，他才有機會站起來，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他跳出來再踩進去。
寨子裡養蠱毒的手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可這一次，他心甘情願。
齊都和陸一柒只要願意培養他，他一定不會讓這兩人失望的。
陸一柒沒說話，抬手給他擦了擦眼淚，等他哭夠了，才緩聲又開了口，「南南，你記住，命是自己的。」
「我和王爺會幫你，你自己也要幫你自己。」
他的身份註定了他不會有什麼平凡普通的生活，在權利的漩渦中掙扎對決才是他的生存方式。
外在的人，不管親人還是朋友，其實都不能真正幫到他多少。
人生至暗時刻里，能拉他出深淵的，只有自己。
秦霄站在門外，面無表情的聽著陸一柒講給子書圖南的那些話，手裡一枝臘梅花，冷香浮動，俏傳春來。
齊都當時垂眸看了他一會兒，怕這小子也胡思亂想起來，沒成想他只是彎唇笑了笑。
父子倆離開之後，秦霄溫聲開口，「爹，你當年養我的時候，壓力是不是也這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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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都笑了一聲，「養孩子哪有沒壓力的，你爹你娘都在天上看著，怕稍微做的不好，夢裡你祖父祖母就拿著龍頭拐杖敲我的頭。」
「好在、平平安安把你養這麼大了。」
「我和你小爹，挺驕傲的。」
「你自己又爭氣，沒讓我們操那麼多心，帶你，和帶南南，不一樣的。」
他說完，秦霄安靜了好一會兒沒吭聲，大過年跟前的，齊都不想哄了那個冷落這個，大手在秦霄的腦袋上也揉了揉，語氣裡帶了幾分笑意。
「怎麼？聽了兩句，你小子不會吃醋了吧？放心，便是照顧南南，我和你小爹最疼愛的也是你。」
秦霄蹲在長廊的坐板上，原本在抬頭望天，聽到這裡笑了出來，他扭頭看了看齊都，目光真誠，言語從容，「爹，你怎麼會擔心這個？」
「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你們有多愛我。」
「我只是在想，自己無憂無慮長這麼大，多虧了你們在，弟弟說他要成為刀和劍，哪能輪得到他啊，有我在，讓他這個小病秧子衝鋒陷陣的，像什麼樣子，瞧不起誰呢~」
「我就是好奇，您和小爹自己也無依無靠的，但你們身上——都好有力量。」
「以前也沒人幫你們，這一身戰無不勝的厲害本事，怎麼來的呢？」
他大概是第一個問齊都和陸一柒過去的孩子，這份好奇不好解釋，讓齊都也有了片刻失語。
當了可靠的大人太久太久，已經忘記了是怎麼從暴風雨中廝殺出來的。
站在那好半天，齊都都形容不上來。
秦霄看了他一會兒，突然站起來往他身上跳，齊都猝不及防伸手接他，「你幹嘛？多大了，還往我身上掛！」
「那咋了，我是你兒~」
雖然是個皮猴兒，但也給了齊都一個大大的擁抱。
秦霄扒在他肩上小聲開口，「爹，你也是我的驕傲。」
這個時代有太多的父子情都是擰巴的，悲情的，父親打壓兒子，兒子反抗父權，秦霄相處過的同齡人中，已看過太多，所以他很慶幸遇見齊都和陸一柒，大抵是有這樣好的兩個人，讓他也從不吝嗇表達自己。
齊都當時愣了一下，隨即略帶嫌棄的開口，「你這個時候嘴甜，莫不成想多要點壓歲錢？這不行啊，你爹我辦不到，錢都在你小爹那。」
秦霄翻個白眼，「我不知道你？你私房錢才幾個子兒，還全讓小爹管著，平常都要靠我接濟、」
還沒說完就被齊都打了屁股一巴掌，「給你次機會重說！」
「爹你英明神武，威震八方，德才兼備，文武雙全……對我小爹也是一往情深，矢志不渝，你們兩個簡直天造地設的一對！」
彩虹屁很專業，齊都勾了勾唇，父子倆沒忍住一起大笑了起來。
今兒個除夕夜，景王府內外都熱鬧的很，齊都和陸一柒對下人賞罰分明，這過年當然也不吝嗇，早早就做了新的冬衣發下去，也備了豐厚的賞錢，是以院內一片歡聲笑語。
秦霄和子書圖南也都收拾好心情了，吃過闔家團圓的年夜飯，江火衛水便領著他倆在院內放炮。
齊都和陸一柒陪著他們鬧了一會兒，就回屋窩在躺椅上數著時間守歲。
古代沒有過多的娛樂節目，他倆就靠在一起聊天。
前面的小火爐上煮著柏葉酒，陸一柒拉了拉身上的毛毯，從袖中摸出了好幾顆金豆豆塞給齊都。
「給你的，壓歲。」
齊都一樂，「老婆，這也太小氣了吧？給小寶兒的八千八百八十八兩呢，我就幾顆啊？」
陸一柒笑的不行，抬起頭來親了他兩口，「你啥時候要錢我沒給過？這幾顆我刻了字的，你不要還我。」
齊都趕忙抓起他的手看了看，細嫩白皙的指尖上果然有幾道刻刀的劃痕，他心疼的親了親，「送了人的東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送我了就是我的。」
金豆子讓人雕成了紅豆的樣子，雖然放大了不少，但滑不溜秋的，根本捏不住，陸一柒哪有那個技藝，字雕的勉強能看，齊都辨認了好一會兒，才看清他雕的什麼。
辭暮爾爾，煙火年年，淺予深深，長樂未央。
陸一柒和他在毛毯下面牽著手，語氣和緩溫柔，「要不給你串起來戴手上？」
齊都語氣得意，「那必須的啊，你親自給我編。」
大過年的，陸一柒樂得寵著他，「行~還有什麼新年願望？」
齊都看著他姿容姣好的面龐，貼過去親了親他的額頭，「清和，給我唱兩句吧。」
陸一柒看了他一會兒，淺淺勾唇，歪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清冷溫柔的男音輕輕唱起。
「幾枝紅雪牆頭杏，數點青山屋上屏~
一春能得幾清明~
三月景，宜醉不宜醒~（陽春曲·春景[元] 胡祗遹）
……」
許是系統涉獵面廣，那些吳儂軟語的腔調，陸一柒也能學上一些，他聲線本就好聽，給心上人唱曲便更多了幾分深情在其中。
他知道齊都想聽什麼，一首陽春曲唱完，屋子裡又響起了春日宴的調子。
「一願 郎君千千歲，綠酒一杯 歌一回
二願 絲竹聲脆脆，雲過陽春 花滿飛……」
紅爐煮酒，寄曲相思。
煙火昭彰，星月滾燙。
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長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