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妖結束的第二天,墨竹號調轉船頭,朝著青鯧島的方向駛去。
對於船上的戰鬥水手來說,這趟航程最危險的狩獵部分已經過去,剩下的就是回程的收尾工作。
他們的語氣都輕快了,有人從船艙里摸出一壺酒,靠在船舷邊,眯著眼曬太陽。
而對八名見習水手來說,活計才剛剛開始。
「起網!」
水下的漁網被緩緩收起,網繩繃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陳遠舟沒去湊熱鬧,他提著自己的短刀,從艙里搬了個馬扎,在船尾甲板的一側坐下。
他面前擺著三隻冰桶,桶壁上的符文散發著淡淡寒氣。
頭頂上遮陽的帆布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擋掉了大半日頭。
在他附近,其餘七名見習水手也各自找好了位置。
蹲的蹲坐的坐,手裡都拎著刀,面前擺著冰桶。
這是墨竹號的老規矩了,漁網抬上來之後,甲板就是見習水手的天下。
戰鬥水手不碰這事,等著吃現成的就行。
漁網露出水面,網兜里的魚在陽光下翻出一片銀白色的粼光,噼里啪啦撲騰著。
隨著絞盤轉動,鼓鼓囊囊的網兜慢慢升起來,越過船舷。
解開繩扣的一瞬間,只聽嘩啦一聲巨響,漁獲傾瀉在甲板上。
魚頭撞著魚尾,魚尾拍著甲板,噼里啪啦的脆響混著水漬四處迸濺,甲板上頓時鋪了滿滿一層活蹦亂跳的漁獲。
空氣中瀰漫開濃重的腥鮮味。
魚鱗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亮,堆成一座小山。
甲板上已經劃好了區域。八名見習水手各自落位,誰也不越界。
陳遠舟伸手從魚堆里揀出一條紅尾魚,摁在甲板上,一刀剖腹,乾脆利落。
魚肚子裡翻出一小灘透明的汁液,他用刀身平鏟進去,內臟連著血絲整團翹起,手腕一翻,甩進腳邊的廢料桶里。
魚身隨即丟入冰桶,手掌拍上桶壁,一道靈力順著掌心灌入符文。
桶底頓時傳來細密的結冰聲。
旁人也是差不多的動作,周圍的見習水手各忙各的。
八個人的刀落在魚肉上的聲音此起彼伏,偶爾夾著一聲短刀磕到甲板的脆響。
陳遠舟正處理到第五還是第六條紅尾魚,手往魚堆里一探,抓出一條青灰色的魚,胳膊一繃,比他預想的沉得多。
魚身兩尺出頭,鱗片排列細密緊實,像一層打磨過的鐵甲。
體側有一道淡青色的縱紋,從頭到尾貫穿整條魚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青刺鯛。
他的動作頓了一下。
這是生食級別的高端靈魚。
青鯧島上的酒樓收這種魚,一條能給十塊靈石,抵他二十天的工錢,價值比他面前堆著的一小堆魚都要高。
但這魚也不像之前的紅尾魚那般好解剖。
青刺鯛的鱗甲堅硬細密,排列方向和普通魚完全相反,尋常刀鋒根本切不進去。
更麻煩的是它腹內的靈囊,那東西脆得像一層薄冰。
稍微用錯一點力就破了,靈力瞬間散盡,整條魚直接廢成一塊死肉。
為此,船上的規矩也定得清楚:
青刺鯛這類高風險的高端魚處理好了,額外得半塊靈石賞錢;處理壞了,倒扣半天工錢。
以往誰的區域裡分到這種魚,若是沒有把握,就拱手讓給刀工好的同伴。
讓對方分走一部分酬勞,總比自己賠錢強。
幾乎是下一剎那,數道見習水手的餘光就掃了過來,其中幾道透著明顯的躍躍欲試的意味。
若是以往,遇到這種燙手貨,陳遠舟無疑是要讓出去的。
不過,如今的他在心裡掂了掂,倒是覺得這值得一試。
沒急著動刀,他先用手指捏了捏魚身側鱗片的邊緣。
堅硬、光滑,嚴絲合縫,刀尖若硬插,只會打滑。
深吸口氣,陳遠舟將靈力悄然灌注雙目。
「弱點洞察!」
視野中浮現出一道極淡的青色光痕。
就在鰓蓋後緣約兩寸的位置。
那裡的鱗片排列有一道幾乎肉眼不可見的紋理錯位,像是鎧甲上一條細縫。
手腕一抖,刀鋒沿著那道逆折線切入。
「嘶啦——」
鱗片像鎧甲一樣沿那道縫隙齊齊分開,一整張完整的魚皮被他乾淨利落地剝了下來。
刀鋒繼續深入,貼著魚腹內壁輕輕一挑,靈囊完完整整地露了出來。
晶瑩剔透,靈氣內斂,像一枚半透明的玉。
整個過程不過三四息。
陳遠舟面不改色,手一翻,魚身入桶,拍壁封靈。
「處理青刺鯛,水手經驗+5。」
黑瘦青年蹲在不遠處,看著對方華麗的刀工,手裡的短刀懸在半空,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他的目光在陳遠舟持刀的那隻手上停頓了一下,眼睛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羨慕,又夾雜著一丁點說不清的微妙。
上一回赤尾鯧的肢解,因為刀工不精,兼且修為平平,哪怕當初離得近,他也只搶到一小桶肉。
別人都三桶四桶地滿上,他卻只能在骨架旁邊剔些碎肉。
如果自己有這手刀工,至少不會在分肉的時候排在最後面。
他心裡閃過一道這樣的念頭,沒有出聲,低下頭繼續笨拙地對付自己桶里的魚。
刀口在魚鱗上打了好幾下才破開。
更遠處,章熊也抬起頭來。
他身形魁梧,是這批見習水手裡修為最高的,鍊氣四層。
刀工也好,平時那些別人處理不了的高端靈魚,送給他幫忙剖解的最多。
此時此刻他的目光在陳遠舟手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那尾已經處理好的青刺鯛,沒說什麼,收回視線,繼續處理手中那條魚。
其餘幾個見習水手也都多望了一眼。
一個能幫著處理青刺鯛這種燙手貨的人,也算是一種資源,在緊急時刻能發揮作用。
而這一幕,也被船舷邊的諸多目光看在眼裡。
「老洪,你帶過來的那個新人,刀工不錯啊。」
其中一位趙姓戰鬥水手靠在纜繩樁上,一邊磕著一把瓜子,一邊並不吝嗇自己的誇讚。
他剛剛隨隊獵完赤尾鯧,身上還帶著沒散盡的血腥氣。
難得清閒,看看見習水手們處理魚獲,打發時間。
洪山蹲在船舷邊,手裡也捏著一把瓜子。他聽見這話,嘴角已經翹了起來:
「那是我外甥!之前解剖赤尾鯧的時候我就瞅他動作利索,隨他娘,一身巧勁。」
「他不是光刀工好。」
老趙的目光還落在陳遠舟那片區域上,語氣裡帶著一絲審視,
「方才那條青刺鯛,他摸了一下鱗片的方向就下刀了,刀口正好切在鰓蓋後面的縫上。
這是看準了才動手的。這小子,眼裡有東西。」
洪山的笑意深了幾分,嘴上卻還是那副鬆散的語氣:「那小子就是幹活肯動腦子。」
「就是修為低了些。」
老趙打量了一會兒陳遠舟的動作,
「四靈根,練氣二層,要是放到我們隊裡,還是有點吃虧的。
不過要是他以後能長進一些,等我們這夥人里補充成員的時候,我鐵定投他一票。」
洪山聽到這話,卻是逐漸收斂了笑意,沉默片刻,只悶聲說道:
「這個以後再說。太早加入獵妖不是好事。
我們這活當風險太大了,而且海上的事,誰也說不準。
若不是沒有別的好路子,我都不一定讓他來登這艘船。」
這樣說完之後,他頓了頓,目光從陳遠舟身上移開,望向遠處海天線,轉向了另一個話題:
「說起來……還是羨慕你女兒。聽說你女兒已經考取了靈植師資質是吧?」
老趙臉上的笑容頓時繃不住,嘴上卻假意埋怨道:「到底是哪個混蛋這麼多嘴,到處傳!」
這樣說著的他卻是嘿嘿一笑,眉梢眼角全是揚眉吐氣的味道,
「不過……也是她爭氣。自從她檢測出了三靈根天賦,還是最適合的水木土三靈根,那時起我就給她買了各種書籍教材,甚至還給她拜了一位二品靈植師當師傅!」
「乖乖,那得不少錢吧?」洪山咋舌。
「誰說不是呢!」
老趙將酒壺往欄杆上一擱,嘆了口氣,
「一個月收十五塊靈石呢!我這些年在海上漂著的酬勞,基本大半都砸她那去了。」
「老趙你是真有魄力!眼光也不錯!」
洪山豎起個大拇指,
「咱們的老東家,玉竹陳家,給治下的每位在冊靈植師,每年足有二十塊靈石的補貼,這還只是一品靈植師。
這種躺著就能進帳的收入,可比我們這些風吹日曬海上漂著的錢好賺!以後養老指定不是問題!」
「嗐!別提什麼養老不養老的。干咱們這行的,有幾個能善終!」
老趙嘴裡這麼說著,臉上卻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笑意,顯然對女兒的前程極為得意。
他重新拎起酒壺灌了一口,像是想起了什麼,歪頭看向洪山,
「倒是你,老洪,上次出海的時候,我記得你還說你女兒患病了,現在咋樣了?」
洪山的笑容淡了幾分。
他垂下目光,看著甲板上的魚鱗碎片,沉默了幾息,才緩緩開口:
「唉,請來的醫師說寒氣入了肺腑,是個麻煩病……」
他又搖了搖頭,「不提不提。今天日子好,不說這些糟心事。」
他抬眼看向遠處,海面上金光粼粼,像是碎金子鋪了滿地。
船頭方向,青鯧島的輪廓已經隱約浮現在天際線上,像一枚淡淡的青色印章,壓在藍白色的海天交界處。
見到好友此番作態,老趙也很識趣地沒再追問,只是跟著看向前方。
海風拂過,兩個人就這麼靠著欄杆,安靜地喝著酒。
另一邊,陳遠舟埋頭在成堆鮮魚里甄選分揀,手上拆解的動作始終不曾停歇。
待到剖到一尾體型格外壯碩的紅尾魚時,他持刀的動作驟然一頓。
他抬手捏住魚腹,掌心傳來異樣的觸感。
魚身看著發脹,卻並非腹腔積氣帶來的緊繃硬實。
鼓起一團,紮實墜手、通體圓潤,顯得沉甸甸的。
他抬手將整條魚翻轉過來仔細端詳。
魚尾處鱗片微微翻翹,魚腹兩側異樣向外隆起。
指腹輕輕按壓上去,皮肉之下透著一層輕薄又古怪的彈性。
指尖貼著魚鱗緩緩捻動,清晰觸碰到皮肉之下細微的動靜。
一團黏滑緊實、密密麻麻的東西正在微微蠕動。
他左手穩穩托住魚腹,一縷靈力順著指尖緩緩滲入魚的軀體之中。
靈力甫一探入,無數細碎微弱的生命氣息當即湧入感知。
如同擠在一處沉沉休眠的種子,密密麻麻簇擁成團,安安靜靜蟄伏蟄伏在腹腔深處,靜待合適的時機破殼甦醒。
將近百道稚嫩微弱的生命氣息緊緊依偎、蜷縮在這方狹小魚腹里,沉甸甸攢聚在一起。
毫無疑問,這是一條抱卵的紅尾魚。
驚詫之後,陳遠舟臉上卻浮現出猶豫的表情。
按照船上的規矩,漁獲都是歸公的,見習水手按天數來結算酬勞。
不過若是遇見看得上眼的魚獲,也可以用自己的酬勞來抵扣,按市價的七成折算。
也算是東家給自己船員的一點福利。
他的目光落在魚鰓上。
這條肥嘟嘟的紅尾魚正在他手中奮力掙扎著。
魚鰓翕動有力而規律,每一下開合都從他指腹滑過一縷溫熱的海水。
這魚瞅著精神狀態尚可。
陳遠舟這樣想道,又抬頭看了一眼海面。
此時青鯧島的輪廓已經浮現在天邊,按現在的船速,最多一個多時辰就能靠岸。
心裡做出決定,他把魚撈到手裡,轉身快步走到船尾的水槽邊。
那裡有一個備用的閒置小水桶,桶底有些殘留的海水,原本是用來沖刷甲板用的。
他拎起水桶,舀了半桶海水,把那條紅尾魚小心地放了進去。
紅尾魚入水,尾巴輕輕擺了擺,沉到桶底,鰓蓋緩緩翕動著。
陳遠舟蹲在一旁看了一會兒,確認它暫時不會死,才折回去處理剩下的魚獲。
黑瘦青年就蹲在他斜對面。
他看見陳遠舟放下刀,看見他拿起空桶舀海水,看見他把那條鼓著肚子的紅尾魚放進去。
作為在船上也算是呆了段時間的見習水手,他當然知道這是在幹什麼。
海邊討生活的人誰不清楚抱卵的魚帶回去是什麼意思。
不過他只是撇了撇嘴:「海里的魚,到岸上可不好養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