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幾乎是撲向章熊,手忙腳亂地扯開腰間布袋,踉蹌著往章熊那邊跑。
章熊停下腳步,朝他看了一眼。
陳遠舟動了。
他不能讓他跑過去。
今天如果讓劉三他們搭上了章熊這條線。
或者哪怕只是讓章熊成了一個「幫忙」的角色,以後再要鎮住這三人就難了。
至少要給他們一個足夠深刻的教訓,讓他們徹底斷了再惹事的念頭。
他朝那人追過去。
章熊看到那追過來的人影,皺了皺眉。
他抬起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外一招。
一面臉盆大小的水鏡在他身前凝聚成形。
與陳遠舟那種只能凝聚出模糊輪廓的水平完全不同。
那面水鏡光滑如水銀,邊緣凝實而鋒利,像一輪滿月被凍在了過道的空氣中。
海水的微光在鏡面上流轉,泛著銀藍色的寒意。
整面鏡體懸在半空,將陳遠舟的去路完整擋住。
陳遠舟眼中凶光一閃。
他忽然拔刀。
短刀出鞘的那一瞬,刀刃上裹著一層極淡的青色靈光。
薄薄的,像一層被風吹皺的水膜。
光膜覆在刀身上,順著刃口流轉。
那是他觀摩完舅舅戰鬥後,從鎖水澤回來之後一直在練的東西。
在攤前、在床上、在竹林的夜風裡,反覆運功、催動、嘗試著把水鏡術的力量壓進刀刃里。
屢戰屢敗,屢敗屢戰。
直到某個晚上,他不再想著凝聚完美的鏡面,只是運功時順勢下劈。
刀鋒把碗口粗的竹節切成了平整的兩半。
他已經練過這個動作了。
練過很多次了。
刀鋒劈在水鏡上。
「咔——」
鏡面完整地受了一擊,從正中迸開一道裂紋。
那道裂紋像是被砸開的冰層,從中心飛速向四周蔓延。
一條、兩條、十條。
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整面鏡壁,然後嘩啦一聲。
整面水鏡像打碎的薄冰一樣碎成幾十片,化成一蓬水花四濺開來,灑在過道的船板上。
水流淌過木板,滲進縫隙里,發出細碎的聲響。
章熊收回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濕了一片的袖子,袖口的布褶正往下滴著水。
他眼神裡帶著意外,又抬頭看了看站在通道里的陳遠舟。
上一次,陳遠舟在甲板上解剖石斑魚時,他也在場。
那時候他只是看了一眼,沒覺得多了不起,只是覺得對方刀工出色。
可現在他看著那面被人一刀劈碎的水鏡,眼底終於有了一點不一樣的光。
相比於其餘本事稀疏的鍊氣三層的見習水手,對方戰力明顯高了一截,值得他高看一眼。
水花落盡。
陳遠舟收刀回鞘,刀身上最後一絲靈力光澤隨刀鋒入鞘而熄滅。
他目光透著謹慎,沒有說話,但也沒有再追。
不過章熊也不打算再出手了。
那個跑過去求救的見習水手已經繞到了他身後,氣喘吁吁的。
「我東西呢?」章熊轉頭看向那人。
那人神色一滯,沒想到對方竟如此直接。
不過鑑於陳遠舟還在冷眼望著他,他也不敢多加耽擱,迅速伸手往腰間布袋裡掏。
攤開手掌,一枚渾圓的靈珠躺在掌心裡,泛著銀藍色的微光。
章熊看了他一眼,從他掌心拈起那顆蚌珠,在指間轉了一圈,也不低頭看路,便轉身要走。
那人見到章熊離開,連忙亦步亦趨跟在後邊,還小心翼翼拿目光瞅著陳遠舟。
生怕對方沖將過來。
然而陳遠舟只是站在原處靜靜望著他們離開。
而剩下那兩人看到章熊的離去,臉色徹底垮了。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陳遠舟還握在手裡的刀,終於認命似的從腰間布袋裡掏出各自的那顆靈珠,放在地上。
靈珠在船板上滾了滾,發出兩聲輕響,停在了一截纜繩的陰影里,邊緣染上一點暮色。
「我們可以走了吧。」其中一人咬著牙說。
二毛站在旁邊,看著那兩顆滾到纜繩陰影里的靈珠,又看了看陳遠舟,沒有立刻撿。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阿福握著針的指節漸漸鬆開。
他站直了身體,看著那個緊貼著章熊狼狽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陳遠舟。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過道里聽得很清楚:「陳哥……夠了。」
陳遠舟低頭看了他一眼。
破敗的黑瘦少年,額頭還紅腫著一塊,臉上的手印沒褪乾淨。
他的眼神沒有躲閃。
陳遠舟將短刀插回腰間,朝二毛點了一下頭。
二毛這才蹲下去,把那兩顆靈珠撿起來,連同阿福肩上滑落的藥膏一起揣進懷裡。
他直起身來的時候,咧嘴笑了一下,扯到臉上的傷口又嘶了一聲,但笑意沒減,反而更濃了。
阿福也笑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根細針還在指尖上攥著,然後又抬起頭,看向陳遠舟。
陳遠舟彎腰扶起那隻倒在地上的木桶,把它放回牆角的原位,然後側過身,讓開過道:
「走吧,回去擦點藥。」
第七日,當晚。
船艙角落。
二毛臉上敷著藥膏,已經歪在角落睡過去了,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鼾聲。
船身隨海浪輕輕晃動,角落裡的纜繩堆偶爾發出吱呀的擠壓聲。
油燈已經熄了,只有月光從艙門的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道窄窄的白線。
阿福單獨找到了陳遠舟。
他蹲在纜繩堆旁,手裡還攥著那根用過的針。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又鬆開。
他張了張嘴,像是鼓了很久的勇氣才開口。
「陳哥……今天的事,謝謝你。」
阿福的聲音很低,比白天的時候多了些認真,
「我之前聽二毛說……你有位家人染了傷寒,一直沒好利索?」
陳遠舟沉默了一陣。
他沒有馬上接話,目光落在艙板的裂縫上,像在衡量什麼。
過了片刻,他開口:「我妹妹她……」
頓了一下,糾正道,
「我表妹。入冬開始咳的,快半年了。小李大夫看過幾次了。
每次都說是『寒氣入侵,肺絡淤塞』,留下方子就走了。
吃了藥,咳嗽不見好,反而越來越瘦,最近連說話都費勁。」
他說完這些,停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
「有人說,青鯧島上能斷這個根的,只有周老醫師。
但周老醫師一天只看三個病人,還要有引薦才行。我舅舅去試過兩次,連門都沒進到。」
他說完,沒有催,沒有追問,只是看著阿福。
阿福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
其實他在注意到對方對醫治傷寒這方面的事情展現出異常的關注後,就隱隱發覺到了什麼,後面便悄悄問了一下二毛。
二毛自風暴航行過後,與陳遠舟逐漸熟絡,閒聊過程中,大抵也知道對方的一些信息,知道對方有一位很親近的人染了傷寒。
似乎還挺嚴重的,一直在尋醫問藥,陳遠舟本人也對這件事頗為掛心。
這當即讓阿福頗為敏感的內心有了些許想法。
而後面在他和二毛受欺負的時候,主動施予援手,更是佐證了阿福的猜測。
畢竟他之前也經常受劉三那些人欺負,那時候的陳遠舟可沒有站出來過,只是視而不見罷了。
不過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對陳遠舟的印象不錯。
當初他被人推著去解剖那條自己根本個不開的青紋石斑時,是陳遠舟站出來順手替他解了圍。
而這次,更是直接將向來欺負他的劉三那群人給狠狠揍了一頓。
哪怕對方是懷著別樣目的過來的,但那也確確實實幫到自己了呀!
所以想了一晚上,阿福還是過來了。
此時他手裡那根針在月光下泛著細細的銀光,他看了它很久才開口:
「其實醫館的掛號名額,一直是管事在安排,周老醫師年紀大了,向來是不插手這種事情的。
我雖然和周老醫師沾著血緣,但早就出了五服,甚至他本人對我這種靈根資質不佳的後輩,估計也沒什麼印象。
我這一脈沒落得早,和周家那邊也有好些年沒走動了。
但醫館管事知道我和他家的關係,他不敢賭我到底和周家還剩多少情分,哪怕我其實什麼也不是。
所以,掛號這件事上,或許我能幫你。」
說到這,阿福抬起頭來,月光在他臉上勾出一道瘦削的輪廓。
「陳哥,你表妹的病……我治不了。
但這次回去之後,我可以先去見管事,看看能不能要來一塊掛號的牌子。
管事不一定會讓我見周老醫師本人,但如果僅是一個掛號的機會,他應該會給。」
陳遠舟看著他:「這對你……會不會有麻煩?」
阿福搖搖頭。
陳遠舟沉默了一瞬。
「那我表妹的事……就先拜託你了。」
他停了停,「等靠了岸,我帶上東西,跟你跑一趟醫館。」
阿福點頭。
他沒有再多說,低頭把那根針細心地收進貼身的布包里,又用布包的一角擦了擦,才合上艙門邊的雜物蓋。
月光從艙門的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紋。
陳遠舟靠在艙壁上,閉著眼。
對方主動尋來,這其實是有點出乎他意料的。
這世界不乏聰明人。
好在目的已然達成。
希望回島之後能一切順利,這樣的話,他或許可以給自家舅舅一個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