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鎖水澤泛著薄霧,水面像一面沒打磨乾淨的銅鏡,灰濛濛的,看不見底。
陳遠舟獨自劃著名小漁船離岸。
槳葉入水時攪碎一片霧影,波紋一圈圈盪開,邊緣觸碰到水草時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他今天沒有放餌鉤,也沒有走平日裡熟悉的那幾條淺水道。
船頭筆直地朝著一片陌生的深水灣方向去了。
水路走了約莫兩刻鐘,岸邊的竹林徹底消失在霧裡。
他放慢船速,目光在水面與岸線之間來回掃。
此行目標明確。
修繕聚靈陣需要三十五枚靈石。
之前積攢的靈石已經在還債時見了底,手頭只剩幾枚零碎。
他需要一頭值錢的大妖獸。
而在經過一番探查後,陳遠舟也很快鎖定了狩獵目標。
青鱗水蟒,鎖水澤外圍已知最強的一階上品妖獸。
鱗甲厚實,力氣驚人,成年體長可超兩丈。
它的蛇皮、蛇膽、蛇骨分開出售,在坊市至少能賣到五十枚靈石以上。
他沿著深水灣的外圍繞了三圈,最終在灣口內側停下。
幾根被攔腰撞斷的枯木浮在水面上,斷口處牙痕密布,像被沉重的身體反覆碾壓過。
附近水面無波,卻透著一股紋絲不動的死寂。
他蹲在船頭,半斂著呼吸,目光從那些浮木的斷口上滑過,又轉向水下。
水色深碧,看不清底。
其實作為鎖水澤外圍的最強妖獸,青鱗水蟒的數量並不算特別少。
只是他還是第一次狩獵這種大傢伙,一時也不敢大意。
精挑細選了一番,才逮住一條看上去個頭稍微小一點、戰力不像其他同族那麼兇悍的「軟柿子」,試著捏一捏。
確定好對方的棲息地後,他等了半個時辰。
水面紋絲不動。
握刀的手心已經滲出一層薄汗,他鬆開刀柄,在衣擺上擦了擦,又重新握緊。
然後他感覺到了。
船底先傳來一陣極輕的、貼著龍骨滑過的震感。
像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正從水下無聲地游過,與船底擦肩而過卻不觸碰。
水面上泛起一道緩慢的漣漪,幾乎看不出形狀,卻讓陳遠舟的脊背瞬間繃緊。
他緩緩蹲低身體,重心壓到腳掌前緣。
水面炸開了。
一道兩丈余長的青灰色蛇影破水而出,血口直撲船頭。
蛇牙上掛著腥臭的黏液,整條蛇像一道青灰色的巨鞭,裹挾著碎浪和水汽劈面打來。
水花濺起的聲響灌滿耳朵,船身被那股衝擊力推得猛地往側後方滑出去一截。
陳遠舟向側後方滑出一步,沒有正面接。
他催動弱點洞察,靈力順經脈湧上雙目。
視野里,蟒身鱗甲上泛出密密麻麻的細微紋路,像一件被編織得過於細密的鎧甲。
他的目光在那些紋路間飛速搜索,忽然停住。
就在蟒身腹部,靠近泄殖腔的位置,有一處鱗片殘缺。
原本的鱗甲像是被什麼東西連根拔去過,只留下一層顏色略淺的新生軟鱗,邊緣微微翹起。
舊傷??
他心頭一動。
一條體長近兩丈的成年水蟒,天敵除了更凶的妖獸,還可能是……如他一般的修士?
這些鱗片缺損不怎麼像一般妖物撕咬的痕跡,邊緣太過平整了,更像利器所傷。
不過,眼下也容不得他細想。
他從船頭直起身,不退反進,迎著那條還在空中擺動的蛇頭,矮身搶前一步。
蛇頭的慣性已經出去,來不及回咬。
陳遠舟貼進蟒身側面的空當。
遠處的蛇尾像是早有預判,從水面下破浪掃來,帶著一道半人高的水牆。
他左手在身前一按。
水鏡術。
這段時間他在竹林里、在魚塘邊、在深夜裡練了成千上萬次。
晉升鍊氣四層之後,那面水鏡已經不再搖搖欲墜。
鏡面在破風聲里瞬間成形,臉盆大小,邊緣齊整,銀藍色的光暈在晨光里亮得清透。
鏡面迎上蟒尾。
「砰!」
水鏡碎成百十片水花。
衝擊力被卸去大半,但沒卸全。
剩下的力道順著船板傳到他的腳底,整個人向後滑出一步,靴底在濕木板上擦出一道刺耳的吱響。
碎鏡的水汽沒有散。
數十片水花還懸在半空中,被日光打成一片銀色的碎幕,像在船和蟒之間拉起一道臨時的紗。
蛇尾掃過來的那一瞬造成的空當,正暴露著它的腹部。
陳遠舟矮身滑步,靴底劃著名半圓的弧線,身體貼著船板鑽過碎水幕,從蟒身側下方插了進去。
短刀在手中轉成反握,刀刃貼著手腕外側,刀尖朝下,對準那處淡青色光痕。
也就是那層軟鱗。
狠狠捅入!!
刀刃破開軟鱗時幾乎沒有遇到阻力,只發出極短促的「嗤」的一聲,像刀尖扎進一隻泡漲的皮囊。
他清晰地感覺到刀鋒穿過了一層厚實的肌肉。
指尖傳來的阻力又滑又韌,像扎進了一捆被水浸透的粗麻繩里。
然後刀勢一頓,觸底了。
溫熱的蛇血從刀口處湧出來,順著手腕淌進袖口,黏膩而滾燙。
蛇血的溫度比他預想的要高,像是在冰涼的湖水下面悶了太久的火炭。
青鱗水蟒吃痛,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
它疼得整個身體在淺水中擰成一個掙扎的漩渦,尾巴拍擊水面,炸起一道道白浪。
陳遠舟沒有來得及拔出短刀。
蛇身的重量和擺動幅度都超出一階下品妖獸太多。
他被那股狂猛的力道甩得雙腳離地,緊接著尾巴重重甩下來,抽在他的胸口。
那一擊打上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像被一整根原木撞在了胸口上。
整個人往後飛出去,後背撞上船板,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船身劇烈搖晃,一側船舷幾乎壓進了水面。
疼痛在胸腔里炸開,像有人用鐵錘砸了一下。
腦子空白了半息。
有一瞬間,陳遠舟什麼也聽不見,只有嗡鳴聲在耳朵里打轉。
但沒吐血。
沒散架。
他在那一刻忽然意識到一個不可忽視的事實。
這次自己扛住了。
哪怕是被水澤外圍的狠角色,青鱗水蟒迅猛抽擊而中。
但他的肋骨還連著,胸口只有一片發麻的悶痛,像是被撞之後整個人都鬆了一下。
都是些皮肉傷,並不算嚴重。
陳遠舟在船板上強撐起身子,劇烈地咳嗽了一聲,翻身站了起來。
血飲累積了這麼多次的肉身強度,在這一刻體現了出來。
這傷要擱兩個月前,自己已經被掃得爬不起來了。
他喘了口氣,伸手去摸腰後的魚叉,之前用得順手的那把短刀還插在蛇腹上。
他抄起魚叉,沖了上去。
第二下。
叉尖貫入蟒頸後側,入肉三寸。
第三下。
蛇頭猛地回咬,陳遠舟側身讓過,魚叉貼著蛇頭滑過的軌跡反手上挑,再次狠狠釘入蛇頸。
這次他把整個手臂的力氣都壓了上去,魚叉的柄在手中旋轉了半圈,像攪動一團極稠的泥漿。
蛇身緩緩癱軟下來。
那根盤踞在兩丈水面的粗壯身軀一寸寸泄了力。
尾巴仍不甘地甩動了幾下,拍打著水面,發出越來越弱的啪啪聲。
翻湧的血浪伴隨餘波漸漸平息,蛇頭最後往後耷拉下去,半沉半浮地搭在船邊。
上下顎因為肌肉鬆弛而錯開一條指寬的縫隙。
死透了。
陳遠舟跪坐在船板上,渾身都是蛇血和湖水,分不清哪裡是汗、哪裡是水。
他把魚叉別回船側,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按著胸口,大口喘著粗氣。
湖面上的白浪漸漸平復,只有那條翻白肚皮的青鱗水蟒隨著余浪緩緩起伏。
像一截被抽去筋骨的青灰色枯木。
視野左上角浮現出透明字跡:
「擊殺一階上品妖獸·青鱗水蟒,水手經驗+50。」
緊接著,又一行字浮現出來。
暗紅色,熟悉得刺目,筆畫沉穩,像被血浸透又慢慢乾涸的顏色:
「血飲觸發:水靈根資質+0.3。」
他愣了愣,盯著那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