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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偷梁換柱

2026-08-30 21:17:26 作者: 姒錦

  謝雲燼捏了捏她的臉,低低笑了一聲,「也就爺慣著你,換個人,早把你扔繡衣司大牢了。」

  「我有不在場證明。二爺定罪未免太草率……」

  謝雲燼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鬆了手,往車壁上一靠,像卸了半身力氣。馬車正碾過一段不平的青石板,車身一晃,她往他那邊偏了半寸,被他用膝蓋抵住了。

  「你呀,膽子比天還大。明知道謝沉盯著你,還敢冒險,就不怕他查到你頭上?」

  刺兒輕輕一笑,「他若是查到什麼,那正好。省了我的事。」

  謝雲燼喉結滾了滾,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刺兒接著說:「他疑心我,便會去查我為何接近柳汀月。他去查柳汀月,就會翻出更多舊帳。到時候,這場戲才會真正熱鬧起來。」

  「你在逼他。」

  「我在幫他呀。」刺兒眯眼淺笑,「每個人都有知曉真相的權利,謝沉也一樣。」

  「行。」謝雲燼低頭笑了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橫豎我上了你的賊船,就成了一頭拉磨的驢……」

  刺兒道:「柳汀月手裡有謝平章的把柄,但輕易不會同他撕破臉,如今她為自保,必會病急亂投醫,去找謝平章鬧……我要的,就是他們狗咬狗……」

  謝雲燼眯起眼,「你就這麼篤定?」

  「因為我知道柳汀月有多怕死。」刺兒湊近他,溫熱的呼吸灑在他臉頰,狡黠又放肆,「二爺,咱們賭一把。今晚,柳汀月一定會去找謝平章,哭著喊著求他做主,順便試探他的虛實。」

  車廂里安靜了片刻。

  謝雲燼忽然笑了,伸手按住她的肩頭。

  指腹隔著薄薄的春衫陷進去,力道從輕到重,像在勒緊一匹隨時會掙脫韁繩的野馬。

  「爺的命都快被你玩進去了。還賭?」

  「二爺不敢了?這可不像我認識的謝閻王……」

  她說得認真。

  聽得謝雲燼一臉玩味。

  「你利用崔氏不假,但你沒殺她。」

  「那二爺來拿誰的?」

  「拿你。」他偏過頭來,嘴角笑意浮上來,「不是想看他們狗咬狗嗎?爺帶你去瞧一齣好戲。」

  車停了。

  影七的聲音從簾外傳進來:「二爺,到了。」

  謝雲燼慢悠悠起身躍下,再朝刺兒伸出手。

  「下來。」

  

  刺兒沒搭他的手,踩上凳幾。

  謝雲燼那隻手在半空懸了一下,不尷不尬地摸了摸鼻子,自己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影七,回頭把這凳子拆了。」

  影七眼觀鼻鼻觀心,悶聲應了句。

  落了地,袖口被風掀了一角,偏頭睨他一眼。

  一個瘋批庶子,一個蛇蠍孤女。說到底,不過是兩個走夜路走久了的人,來到了同一扇門前,不得不並肩穿行,互為倚仗。誰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替對方掌燈——

  但謝雲燼的猜測大體都對。

  崔氏的死,是刺兒暗中引導的結果。

  這麼多年,崔氏借著採選的名義,替柳汀月四處搜羅純陰水命的女子,手上沾的血,不比柳汀月少。

  那天,崔氏來棲霞院送帳冊,刺兒借著蔡嬤嬤的死,三言兩語便讓她心生恐懼——畢竟蔡嬤嬤替柳汀月賣命了一輩子,到頭來也不過是一顆棄子。崔氏若不想步她後塵,就得早做打算。

  刺兒見火候到了,便給她指了一條明路。

  讓她將這些年採選女子的底檔翻出來抄錄一份,再搜羅柳汀月利用蔡嬤嬤、勾結西厥商人、動用曼陀羅醉害人的證據。一旦柳汀月卸磨殺驢,就把這些髒事抖出來。魚死網破,反倒能搏一線生機。

  崔氏信了。

  接下來,刺兒無意間在柳汀月面前提起崔氏的反常。以柳汀月的多疑,必然會派人去查崔氏的底細,隨即便會發現她在搜集自己的罪證。

  於是崔氏死了。

  被柳汀月滅了口。

  之後的事,便順理成章了。

  她趁著柳汀月入睡、僕役盡歇的時候,摸黑溜到崔氏的住處,模仿畫皮案兇手的手法,留下金線繡紋,將崔氏的死偽裝成第五起案件,再悄無聲息地返回棲霞院,繼續在燈下抄經,直到柳汀月起床用膳,她才回世子院。


  接下來,繡衣司順藤摸瓜,就能搜到崔氏整理的那些把柄,就算發現案件有蹊蹺或是模仿痕跡,也不會聲張,而是順水推舟……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當畫皮案真正的兇手發現有人在「模仿」他的手法殺人時,他會怎麼做?

  -

  繡衣司刑房裡,陰冷如常。

  謝雲燼靠在椅背上,手裡拿著那本名冊,唇角勾著笑,眼底卻冷得瘮人。

  牆角縮著的兩個婆子,是從棲霞院提來的,一個是柳汀月的陪房孟嬤嬤,一個是管後院採買的鄭婆子。

  刺兒沒有現身,靜靜隱在刑房外頭的陰暗裡,看著、聽著。

  「說吧。」謝雲燼懶洋洋的,翻著名冊,頭也不抬,「那些採選來的女子,送去了哪裡?」

  兩個婆子交換個眼色,誰也不敢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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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雲燼也不急,慢悠悠地抽出腰間匕首,吹了吹刀鋒。

  「不說也行。」他笑了笑,刀光雪亮,映著陰冷冷的半邊臉。

  「影七,把刑具都擺上,讓他們也見識見識繡衣司的手段。」

  影七一揮手,幾名繡衣郎端著刑具上前。

  帶倒刺的皮鞭、夾手指的拶子……

  烙鐵往炭盆里一擱,嗤地一聲,冒出駭人的白煙。

  孟嬤嬤嚇得魂飛魄散,撲通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二爺饒命!二爺饒命!老奴說,老奴什麼都說!」

  謝雲燼挑了挑眉,示意她繼續。

  孟嬤嬤哆嗦開口:「這些年採選入府的女子,世子爺一個都沒相中,便由側妃娘娘打發了。有的留在府里做粗活,有的被蔡嬤嬤帶走了,說是另有差遣——」

  謝雲燼:「送哪兒去了?」

  孟嬤嬤搖頭,「送去哪兒老奴真不知情,只曉得走了就再沒回來過。便是留在府里那些,也沒見誰待得長久,隔些日子便沒了影,問起來只說是放出府了……」

  謝雲燼匕首在指尖轉了一圈,「鄭婆子,你說。」

  鄭婆子撐不住,膝行兩步,顫聲道:「二爺,老奴說,老奴親眼見過,蔡嬤嬤把人帶到後院柴房,灌了藥,就……就……就抬上了一輛黑布蒙著的牛車,從后角門拉走了……老奴不敢管娘娘的閒事,只當作沒看見……」

  她聲音越來越低,說到最後,好似連自己都在懷疑。

  「可老奴在府里當差這些年,來來去去的算一算,攏共瞧見的採選女子也沒有一百八十七人那麼多啊……」

  謝雲燼森然地笑。

  這些事他並非全然不察。只是柳汀月背靠父王,行事縝密,崔氏又死死把著採選的口子,層層遮掩,他明知內里藏污納垢,卻始終抓不到實據。

  五年來,他一直在耐著性子搜集線索,也正是因為緊盯這些莫名消失的女子,才找到了衛吟昭的下落。

  門被推開,影三閃身進來,湊到他跟前。

  「二爺,西厥香商押到,在隔壁候著。」

  謝雲燼眯起眼,「好。爺去會會……」

  -

  隔壁刑房,那西厥香商早已嚇得面如土色。

  他約莫四十來歲,高鼻深目,一身綢緞袍子,鬍鬚打理得油光水滑,腕上戴著粗大的金鐲,瞧著像個體面人。可一見謝雲燼進來,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用蹩腳的官話連聲喊冤。

  「大人,小的就是個做香藥買賣的胡商,什麼都不知情啊……」

  「叫什麼名字?」謝雲燼打斷他,坐在刑架旁的椅子上。

  「小的阿布都,在西厥做香料生意多年,來洛京也有十個年頭了,一直本本分分地做買賣,從不敢招惹是非,請大人明察……」

  「曼陀羅醉。」謝雲燼抬眉,問得慢條斯理:「你賣給柳側妃做什麼用了?」

  「回、回大人……」阿布都舌頭都在打結,「小人是生意人。客人要什麼,小人便賣什麼,從不問用途……」

  謝雲燼笑了,「那你可知,那曼陀羅醉,用在什麼人身上?」

  阿布都拚命搖頭:「小人不知,小人真的不知呀。」


  「哼。」謝雲燼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匕首的刀尖挑起他的下巴,「給你兩條路。第一,把知道的全說出來,留你一條命。第二,你要嘴硬,爺就慢慢地、一點一點的,把你身上的皮剝下來,看看你肚子裡,藏了多少秘密。」

  阿布都渾身一僵。

  謝雲燼彎下腰,將匕首在阿布都臉上輕輕拍了拍,唇角笑意更深:「還在猶豫什麼?繡衣司的手段,你該聽過。來人……上烙鐵!」

  「大人饒命!」

  阿布都的防線徹底垮了。

  「小人說,小人什麼都說……」他匍匐在地,聲音發顫,「那年,柳側妃找到小人,說是府里有個不聽話的姬妾,要教訓教訓。後來……後來每隔一段日子便來買一回,取貨的人是她院裡的蔡嬤嬤……小人只當是後宅陰私,從不多問……」

  「那年,哪年?」謝雲燼眯起眼,「永興元年?」

  阿布都點頭不止,「時日太久,記,記不清了。小人只記得那年冬天的雪,下得格外的大……」

  畫皮案是永興六年才發生的。

  可柳汀月多年前便開始買曼陀羅醉了。

  謝雲燼問:「那曼陀羅醉,除了渾身奇癢,還有什麼貓膩?」

  阿布都遲疑一下,低聲道:「這……這東西在西厥,有時候也用在那種事上……給不聽話的女子灌下去,她便渾身發軟,瘙癢難耐。用量再重一點,便意識模糊,任人擺布,事後什麼都不記清楚……若是用量再大一些,人就會瘋,慢慢衰竭而死……」

  謝雲燼微怔。

  這藥效與緋毒,怕不是同出一脈?

  他收起匕首,轉身往外走,只丟下一句。

  「看好了。沒我手令,誰也不能提人。」

  影三咽了咽口水,硬著頭皮開口。

  「世子爺若是問起——」

  謝雲燼長腿邁得飛快:「讓他滾。」

  刑室的門在身後合上。

  謝雲燼懶洋洋的,走向刺兒。

  刺兒就靠在門外的牆邊。雙臂環胸,脊背抵著潮濕的土牆,下頜微微抬著。

  兩個人相視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外頭的雨水填滿了那片刻的靜默,密密地響。

  她肩上有一道淺淺的褶痕,是方才在馬車裡被他攥住衣料擠出來的。他看了一眼,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多餘,輕輕替她撫平了那道褶子。

  然後往後退了半步,側了側身。

  「走吧。送你回去。」

  刺兒從牆邊直起身,看一眼他的側臉。

  「二爺審人的模樣,不太好看。」

  謝雲燼偏過頭,嘴角慢慢彎起來,那弧度帶著幾分慵懶的、刻意放慢的痞氣,聲音壓低半度,像是說給兩個人聽的悄悄話。

  「我干別的時候比這好看——要不要看看?」

  刺兒翻了個白眼,大步走在前面。

  「二爺留著給別人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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