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東去,錦城那根緊繃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所有人似乎都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整個錦城也恢復了往日的節奏。
但對於李遺來說,夷陵那把火就是懸在頭頂的天雷之火。
隨時可能會落下來,把他燒成飛灰。
所以他絲毫不敢鬆懈。
原本打算第二天就揣著拜帖,拎著禮盒,按名單登門拜訪。
先把父執輩們的關係鞏固一下再說。
誰料到被丞相逮住,以荒廢學業為由就是一頓噴。
沒辦法,李遺為了不被抓住小尾巴,只能是乖乖地先去太學露個臉。
順便打聽一下主講《春秋》的來敏來博士什麼時候開課。
如果十天八天後那就再好不過了。
誰料到太學的人告訴他,你明天就來吧,來博士明天會過來講經。
靠!
算了,父執輩們都等了這麼多天,也不差這一天。
次日一早,李遺換了身素淨的深衣,背上書囊,往城南而去。
季漢太學在城南,離城門不遠。
出了城便是他第一次見到諸葛亮的那個碼頭。
學府進門便是半月形泮池,一座窄石平橋橫跨池心。
過了橋,中軸線盡頭便是整座學宮最核心的周公禮殿。
每逢朔望,全體太學生在此集中聽講,由博士講通論、禮制大義、君臣治國典籍。
殿外兩側分設兩間偏堂,才是博士平日裡分經授課的講堂。
說是太學,實則不過是州學規模。
學生不過六七十人。
就算每年都有太學生出仕,也不過能給季漢輸送十幾個基層官員。
比起後漢雒陽太學動輒兩三萬人的規模,差太遠了。
季漢人才之匱乏,從太學裡便可窺見一二。
李遺正站在禮殿前感慨著,忽聞有人在遠處大叫。
「李存之!」
循聲看去。
一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正氣勢洶洶地大步走來。
身後七八個同樣年紀的學生,一臉興奮地簇擁著跟隨。
待那少年走到李遺面前,雙方各自上下打量了一番對方。
李遺微微愣了一下,自己好像並不認識此人。
那少年則是略有驚異之色:
「你便是李存之?模樣居然還不錯……怪不得!」
李遺眉頭一皺。
人沒有禮貌就算了,說話還跟路易十六一樣——讓人摸不著頭腦。
怪不得什麼?
後面幾個學生卻是鬨笑起來。
有人躲在人群里叫道:「趙仲遠,你莫不是看人家長得好看,就心軟了?」
我靠!
誰?
誰說的?
有種站出來!
李遺立刻對趙仲遠身後那幾人怒目而視。
趙仲遠也惱了,轉過頭喝了聲:「都閉嘴!」
然後重新看向李遺:
「聽聞李郎君初至錦城,便被陛下盛稱為少年第一人。趙廣不才,欲與李郎君較量一二。」
李遺疑惑地指了指自己:「我?」
少年第一人?
什麼時候的事?
我怎麼不知道?
趙廣只道他裝傻充愣,冷笑道:
「陛下說你勝過朝中諸公,豈非是認為我等不足與李郎君相提並論?」
「我等自然不服,故而來挑戰。怎麼?不敢應戰麼?」
哦……
原來是那件事。
不對,什麼叫勝過朝中諸公?
陛下明明說的是……
算了!
以訛傳訛,謠言就是這樣傳出來的。
沒傳成他以色娛人,睡服劉備就不錯了。
李遺嘖了一下。
都什麼狗屁倒灶的破事?
趙廣看到李遺如此反應,只道他是遲疑,頓時大笑:
「你若不敢,便到太學門口高喊三聲『我李存之不如趙仲遠』,此事便揭過了,如何?」
李遺頓時被氣笑了。
他本無心辯解此事,就是不想跟這群小屁孩一般見識。
但今日若被他們將住了,將來恐怕想要安靜讀書而不可得。
於是開口問道:「你想怎麼比?」
趙廣大喜:「你初來乍到,我們也不欺你。文武皆可,任你選,我們這邊挑人應戰,如何?」
李遺掃了一眼面前這些躍躍欲試的小子們。
媽的這還不叫欺負人?
文比肯定是不行的。
開口就得跪。
所以只能……
「武比何人上場?」
「正是某!」
李遺把身上所帶的東西皆放到一邊,抬手指了指趙廣:
「好!你來!不過刀劍無眼,容易傷人……」
趙廣會意:
「那是自然,我們來比拳腳!」
李遺搖頭:
「拳腳力道不好控制,且在太學裡鬥毆,傷了和氣,未免不雅。」
趙廣大是不耐:
「這不行,那不行,你待如何?莫不是不敢,又想要尋些藉口?」
李遺冷笑:
「你既是將門之後,豈不聞軍中有堂堂正正比武決勝負之法?」
「軍中?」
趙廣心道,軍中事情我熟啊,軍中比武,我最是不怕你了。
於是興奮道:「你要比軍中何技?莫非是箭術?」
「角牴。」
角牴,顧名思義,乃是以頭角相抵。
漢代軍營日常操練,甚至閱兵都會演角牴,勝者甚至可提拔為精銳先鋒。
軍中之所以對此項技能這般重視,因為它鍛鍊近身擒拿、摔跌、對抗力量,屬於實戰武技。
後世的相撲,摔跤等,便是角牴的演化。
「角牴?」
趙廣自然是知道角牴,但他略顯遲疑。
李遺見他猶豫,心中頓時大定:
「趙仲遠,你若不敢,便去學院大門口喊三聲『我趙仲遠確實不如李存之』,此事便揭過。」
此言一出,那些小子頓時就不樂意了,起鬨道:
「趙二郎,你到底行不行?」
「就是就是,枉你往日老是說跟趙老將軍如何如何,原來都是哄人……」
趙廣臉騰地紅了,大聲道:
「誰說我不行!」
沒學過還沒見過?
他就不信了,眼前這個從南中來的小蠻子還能比他厲害。
當下把袍子一撩,雙腿岔開,屈膝半蹲,大吼一聲,便要撲上來。
腳下剛動,遠處傳來一聲暴喝:
「做什麼!反了天了!」
但見一夫子正疾步趕來,袍袖帶風,手裡攥著一卷竹簡。
看模樣不是拿來講課的,是拿來當武器的。
有人驚叫:「來博士來了!」
一群小子頓時作鳥獸散。
趙廣已探出半截身子,聽到警報下意識收腳,重心不穩,踉蹌了兩步,一手撐在地上才沒摔倒。
剛要起身逃跑,夫子已經趕到。
「趙二郎!你又在惹事!」
他一把拎起趙廣的後衣領,邊罵邊晃。
趙廣被晃得腦袋前後來回搖,嘴裡還在掙扎:「來博士,我沒有……」
「還沒有?當我看不見?」
來敏扯著衣領一甩,趙廣吃不住勁,趔趄著四肢著地。
來敏猶不放過,再趕上兩步,舉起書簡,照著後腦勺,就是連續幾個暴擊。
「蓬!蓬!蓬!」
每敲一下,就發出沉悶的聲響。
也不怕把趙二郎敲出個腦震盪。
「趙子龍,蓬!勸不住,蓬!陛下東征,蓬!你找同窗出氣,蓬!算什麼本事!」
「有本事,蓬!你,蓬!去面諫陛下!」
每罵一句,就打一下。
罵完,一腳踹在趙廣屁股上,趙廣像個大馬猴般,連手帶腳地往前快爬了幾步。
終於順勢躥起身,捂著屁股跑了。
李遺目瞪口呆。
這太學……當真是武風頗盛啊!
馬幼常之言,果真是如實描寫。
趙廣跑後,來敏轉過身來,盯著李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