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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只有死人才不會說話

2026-09-20 17:29:24 作者: 黑白狐狸

  向景輝只帶了幾個保鏢,沒帶秘書,自己拎著特產,親自去拜訪母親的長輩。

  萬象集團的發跡,和曾經的香港社團關係匪淺,後來社團的長輩跑到美國去,但關係沒斷。

  向景輝找他們,主要是因為萬象集團在美國的辦事處貪污,從供應鏈上摳出不少錢。

  「按道理,報警是最簡單的,但越是簡單的事,做起來越是不簡單。」向景輝殷勤地給長輩們盛湯,「美國人愛錢。這件事如果遞到美國人面前,他們恐怕也想宰我們一刀。」

  坐在最上首的長輩點了支雪茄,慢慢地燃著。

  「只是為了這種小事,就能讓你吞吞吐吐?」他說,「你照實說,我們幾個老傢伙,大風大浪,什麼沒見過。」

  向景輝沉默了一會。

  他靠在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稀稀落落的行人:「契爺,我要一個走投無路的人。最好即將從中產淪落成乞丐。」

  「這不難。」老人說,「貪污的人,一旦被抓,職業生涯徹底就毀了。這邊的人不克制,不勤儉,又負債,又沾毒,從中產變成乞丐,不過一念之間。」

  「即使是這樣的人,也會願意死麼。」

  「死,死有什麼可怕的。能活成這樣的人,基本都是癮君子。」老人呵呵呵地笑起來,「給他們一點粉,讓把自己的腸子拉出來點滷水都行。」

  向景輝點點頭。又心神不寧地沉默了一會,一個小茶杯在手裡轉來轉去。

  「輝仔,人要做大事,必須狠。若是要做,就莫要猶猶豫豫。若是不做,就當你來探望我們這群老頭子,我們也欣慰。」

  向景輝把小茶杯放在桌面,下定決心。

  「要做。」他微微頷首。

  「這才對。輝仔,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老人拍了拍向景輝,「打算怎麼做?」

  向景輝低聲說:「車子能自燃。」

  「不可。」老人搖了搖頭,「你是公眾人物。今天你老婆車子自燃,明天全港小報都說你殺妻。」

  「無憑無據,能耐我何。」

  「你家是做豆奶的,師奶才買豆奶!師奶一旦認為你殺妻,以後誰買你家豆奶?你母親怎麼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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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景輝白著臉閉嘴。

  老人又是搖頭:「而且,車子自燃,必然有活人過手。人活著就有你的把柄。不妥。」

  思索片刻,老人顫顫巍巍地抽出一支雪茄,向景輝湊上去點了,老人咬在嘴裡,拍了拍向景輝的肩膀,低聲說了些什麼。

  「輝仔,只有死人才不會說話。」末了,老人意味深長。

  兩天後,向景輝帶著覃淑敏出門看物業。

  車子開上101號公路,一路向北,經過灰撲撲的低矮建築和稀疏的棕櫚樹,在一間咖啡店休息了片刻。覃淑敏出門透氣的時候,天上正在下一種細密的、不痛不癢的小雨。

  覃淑敏讓助理去買了包煙,抽出一支,點燃。

  助理撐開把黑傘,陰影落在覃淑敏面前。

  「這點小雨,不必撐傘。」覃淑敏說。

  「避免您被拍。」助理說。

  覃淑敏是玉女形象出道的,自從出道以後,已經幾十年沒公開吸菸。

  但她今天總覺得莫名心慌,指尖還有點顫抖。

  「今早咖啡喝多了。或者是店裡用的咖啡豆是羅豆。」覃淑敏抱怨,「我喝不得羅豆,一喝就心跳得厲害。」她按著心口,「我覺得不太舒服。我想回酒店。」

  助理為難地看了眼秘書,秘書的臉色不好看。

  改日程?

  增加多少工作量啊,有病吧。

  真煩!

  「不是羅豆,大嫂。」秘書急忙過來勸,「我也喝不得羅豆,喝了就拉肚子,但我現在什麼事都沒有,可見咖啡豆沒問題。您放寬心。」他吩咐助理從車後面拿了瓶礦泉水遞給覃淑敏,「可能是咖啡喝多了,這邊咖啡比較濃。您多喝點水。」

  幾個穿著沾了油漆的外套的白人走過,半推半夾著一個墨西哥人,那人神情頹喪,穿著皺巴巴的西裝,雙眼深陷,棕發像稻草一樣毫無生氣地亂糟糟堆在頭頂。

  覃淑敏看了他兩眼。那個墨西哥人似乎感覺到什麼,轉過頭來,和覃淑敏目光相對。


  忽然,墨西哥人猛地把身邊人一推,朝著覃淑敏大叫起來,眼看著就要跑到覃淑敏面前,又被幾人手忙腳亂地拖回去。

  秘書和助理迅速擋在覃淑敏面前,而覃淑敏連連後退,後腰直接撞在咖啡店的玻璃門上,痛得臉都白了。

  人被扭走了,空氣里後知後覺地飄來一股大麻的臭味。

  向景輝從咖啡店裡走出來:「怎麼回事。」

  「抓非法移民。」秘書厭惡道,「那人大麻吸多了,想跑。」

  覃淑敏看著那墨西哥人離開的方向,有些發怔。她很確定,剛剛那人是對著她喊話。喊什麼?覃淑敏根本沒聽清。

  不知怎的,一股灰色的恐懼沿著脊椎緩緩攀上,冰涼的小雨點點落在皮膚上,覃淑敏打了個寒戰,起了滿身雞皮疙瘩。

  向景輝只是說:「失業,毒品,重病,欠債……一個人走投無路的時候,從樓上跳下來自殺,這種事情每天都發生。」

  覃淑敏忽然說:「我不看了。我要回去。」

  秘書急忙勸:「大嫂,日程都是定好的,現在不看,後面就很難抽出時間了。而且帶您看的物業離這裡也不遠……」

  「不看就不看。」向景輝打斷秘書,轉身就走,秘書氣急地看了覃淑敏一眼,急忙把向景輝拉回來。

  「我看。」覃淑敏咬牙按住狂跳的心。

  一大幫人步行前往隔壁的商業街區。有一間鋪面正在裝修中。

  秘書指著櫥窗對覃淑敏說:「大嫂,這個地段是最好的,人流量大,而且已經帶了連鎖咖啡店的五年租約,月租兩萬美金。」

  覃淑敏隔著玻璃往裡看。但裡面黑乎乎的,什麼看不清,她只看到反光玻璃中的帶著笑意的自己。

  向景輝對著覃淑敏招手:「你到這邊來。從這裡看過去,後面有個小倉庫。」

  覃淑敏沒什麼防備地走了過去,高跟鞋踩在地下,發出清脆的迴響。這雙高跟鞋是向景輝昨天買給她的,理由是跟他出門得體面,萬一被記者拍。

  覃淑敏喜歡這雙高跟鞋很久了。銀色滿鑽的鞋身,即使是陰雨天,也依舊閃閃發光。唯一不好的是,這雙高跟鞋的鞋跟足足10厘米高,穿上不好走路。但覃淑敏還是穿了。

  反正她出門都是坐車,不需要走太多路。

  覃淑敏踩著高跟鞋走過去,注意到向景輝站著的地方,旁邊亂七八糟地堆了些裝修材料,蓋著一塊紅色的塑膠布。

  這高跟鞋走起路來確實又累又痛。覃淑敏心想,才走了幾步,她就覺得自己腳踝有些發顫。

  「小倉庫在哪裡。」覃淑敏問。

  「你站到我這裡。」向景輝後退幾步,讓覃淑敏站在紅色塑膠布左邊,然後指著右前方。

  覃淑敏眯著眼睛看過去。

  向景輝又後退幾步,目光沉沉。他看到上方有個模糊的人影。

  覃淑敏問:「小倉庫在哪裡?我怎麼沒看清……」

  最後一個字的尾音還沒有落盡,覃淑敏就感覺頭頂有一陣風聲掠過來。電光火石之間,求生本能令她猛地轉身要躲,但她的高跟鞋足足有十厘米高,她的腳踝崴了下去。

  下一秒,有什麼又重又悶,像一袋濕水泥從高處砸下來。

  緊接著是一聲短促、尖銳的驚呼,然後是骨骼碎裂的、令人牙酸的悶響。

  旋即是此起彼伏的目擊者的叫嚷聲。

  向景輝的腿一軟,坐在地下。他機械地轉過頭,注視著銀色滿鑽的高跟鞋,即使是陰雨天,也閃閃發光。剛剛那個跳樓自殺的墨西哥人壓在覃淑敏身上,鮮血漸漸從邊緣滲出來,塗滿了鑽的縫隙,最後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洇出一大攤暗紅色。

  只有死人不會說話。

  只有死人不會泄露向景輝的安排。

  有人撥打了911。而向景輝大喊大叫起來,要救人,要救護車,要救救他的妻子。警察來了,救護車來了,現場被拉了警戒線,向景輝因為止不住嘶吼而被打了一陣鎮定劑,送進了醫院。秘書和助理坐在警車后座錄口供,茫然無措,告訴警察,覃淑敏和向景輝是來美國處理房產的,夫妻感情很好,還翻出新聞給警察看。等向景輝醒來,警察安慰了他,說他很幸運沒有被砸到,這完全是一場意外;又說那個跳樓者是個有吸毒前科的流浪漢,身份不明,初步判斷是自殺。


  向景輝不吃不喝,肉眼可見地萎靡下去。

  醫院裡的人都很同情他。

  這些同情被當地記者記錄下來。這麼大的事,新聞比向景輝的動作更快。

  一周後,向景輝帶著覃淑敏的骨灰盒飛回香港,憔悴不堪。他在機場被記者圍堵,戴墨鏡的臉被拍了幾十張特寫,標題寫「向大公子痛失愛妻,親手抱骨灰返港」。當著所有攝像頭的面,向景輝把骨灰盒輕輕放在副駕駛,親自開車駛向私家墓地。

  女人們為深情的向景輝而心碎,男人們為回憶中的覃淑敏而感傷。新聞鋪天蓋地,萬象豆奶在短時間內搶售一空。

  向景輝開著車。

  他知道,他的車後,跟著無數新聞記者的車。

  這些都是關注。而關注都是錢。

  他用餘光瞟了眼。公路的另一邊是海。好大的太陽,陽光燦爛,海面在正午的陽光下像一面碎裂的鏡子。

  他和覃淑敏新婚的時候,也是在海灘度假的。向景輝忽然想起,他和覃淑敏不是沒有過好時光。

  過去了這麼天,直到此刻,向景輝才忽然覺得心底湧起一股鈍鈍的痛意。伴隨著這股痛意,他感覺到有人從副駕的方向,對著他的耳邊輕輕吹了口氣。

  向景輝伸手關掉空調。

  副駕駛只有一個骨灰盒,安安靜靜地繫著安全帶。

  她再也說不出話。

  向景輝流下了眼淚。

  流著流著,他忽地笑了。

  他的笑容越來越大、越來越愉快。

  窗外陽光燦爛,車內即使沒開空調,也泛起一股陰冷。而向景輝坐在這股陰冷中,笑著,笑著,哼起了歌曲。他和覃淑敏的孩子從國外趕回來,如今正在向家老宅等他。保姆會準備好晚飯,家庭教師會按時來上課,和從前一樣。覃淑敏死了,帶來巨大的關注,而關注意味著錢。所有人都等著欣賞向家的哀痛,而向家也願意向所有人展示自己的哀痛。他已經買了露營躺椅,決心每隔幾天去覃淑敏墓前待一下午,相關的通稿也已經準備好。以後,他會擁有一個或者幾個聰明能幹的女人,她們能夠真真切切地幫得到他。

  再無限制。

  墓地漆黑的鐵門緩緩張開。陰影落在向景輝的臉上,而向景輝想起了烏玉。

  車子緩緩開進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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