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興國元年,晚秋。
北麓荒谷,層林如濤。
連綿群山隔斷了汴梁城的煙火喧囂,這裡沒有青磚街道,沒有衙署坊市,入目儘是參天古木、嶙峋危岩,谷底一條山澗自群山深處奔涌而出,撞在礁石之上濺起白茫茫的水花,轟鳴之聲晝夜不絕。陽光穿過濃密樹冠,篩下斑駁細碎光點,落在厚厚的腐葉土層上,踩上去軟綿濕滑,每一步都要提防隱藏在落葉下的亂石與土坑。
周大錘帶領的八人小隊,已經在這片荒谷輾轉跋涉六日。
一塊丈許見方的平整青石,被小隊臨時當做案台。羅盤擺正,木炭、磨尖的石筆、幾張鞣製過的獸皮鋪展其上。獸皮之上,已經勾勒出大半幅北麓局部地形圖,哪裡礦苗裸露、溪流彎道、可以伐木的林地、能夠搭設絞盤的崖台,全部一一標記。
「此處谷坡,連續三里多地,岩壁多處裸露出鐵礦層。」一名名叫老柴的匠人半蹲在青石旁,手指點向獸皮圖上一處加粗標記,他是工坊之中辨礦經驗最老的老手,指尖還沾著岩壁刮下來的黑褐色礦末,「礦石拿石頭敲開看,斷面沉實,鐵份充足,雜質雖有,只要搭配我們格物坊改良的洗礦、焙燒法子,完全可以煉出上好生鐵。」
周大錘俯身,目光落在圖卷之上,眉頭卻沒有半分舒展。
礦是找到了,可難題同樣赤裸裸擺在眼前。
「礦再好,運不出去也是一堆頑石。」周大錘指尖順著圖上山澗一路向下,「你看這地勢,谷內地勢起伏落差極大,多處斷崖橫亘,大車牛馬根本進不來。我們設想的木軌橇道,要順著這道緩坡往下鋪,一路抵達下游灘涂,工程量遠比我們在汴梁預想的要大。」
另外一名匠人順著山勢望向遠方,低聲補充:「還有水的麻煩。眼下是晚秋,山澗水量尚可,可一旦到了冬春枯水時節,溪流水位暴跌,淺底漕船根本浮不起來。想要常年通航,必須擇點修築簡易堰壩,囤住一部分山水,調節水位。堰壩要壘石、打木樁,鍛造大量鐵栓加固,不是三兩天就能完工。」
幾人低聲議論,聲音壓得極低。身處荒山野嶺,誰也不知道密林暗處藏著什麼,不敢高聲言語。
一名年輕匠人叫阿禾,負責警戒放哨,他靠在一棵粗壯老樹幹邊,目光不停掃視四周幽深林莽,手中緊握著一柄磨鋒利的短斧。秋風穿過樹林,樹梢嘩嘩作響,無數枝葉搖晃,明明沒有外人,卻總讓人感覺密林深處,仿佛有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窺探。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伴你閒,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超貼心 】
「周大哥。」阿禾微微側頭,神色帶著一絲不安,「方才西北邊林子,我好像聽見樹枝折斷響動,不像是野獸。野獸穿行,不會接連折斷粗枝,倒像是有人刻意撥開樹叢行走。」
此話一出,青石邊幾個人瞬間全部停下交談。
周大錘猛地抬頭,眼神驟然銳利,抬手示意所有人噤聲。
山澗水流轟鳴,掩蓋了不少細微聲響,這荒谷之中本就人跡罕至,獵戶都極少深入腹地。他們刻意選的便是人跡不至的地方,按理不該有外人闖入。
「老柴,收好圖紙獸皮,立刻捲起來用油布裹緊,貼身收好,萬萬不能遺失。」周大錘壓低嗓音,語速飛快,「所有人抄起兵器,不要聚在一處,分散開,背靠岩石,留意四周樹叢。」
眾人不敢怠慢,飛快行動。幾張辛苦測繪多日的圖樣被迅速捲起,裹上厚重防濕油布,老柴塞進貼身的布囊之內,牢牢系在腰間。八個人分散站位,背靠巨石與粗樹,短斧、短刃全部握在手中,呼吸放輕,目光死死盯住阿禾所說的西北方向密林。
秋風陣陣,樹葉簌簌作響。
半晌過去,林莽之中再無別的動靜,只有飛鳥撲棱翅膀,從樹冠掠過。
「會不會是獐子、野鹿之類野獸撞斷樹枝?」有匠人低聲疑問,神經繃得太緊,難免草木皆兵。
周大錘卻搖了搖頭,他常年在外奔走,山野經驗充足:「不能賭。吳翁老奸巨猾,我們從汴梁悄悄出城,他極有可能已經察覺到我們動向,派人尾隨而來。我們此行是勘察,不是廝殺,一旦被敵人摸清我們的礦點、橇道選址,多日辛苦直接付諸東流。」
他心中清楚,對方不會輕易明火執仗大開殺戒。眼下開封府已經傳召吳翁問詢,若是北麓荒谷爆發流血命案,死人的消息傳回到汴梁,吳翁百口莫辯,直接坐實私蓄兇徒的罪名。
可不殺人,依舊有無數陰毒手段可以施展。
放火燒山,把可以取材的成片林木焚毀,修建木軌就沒有木料;在山澗上游拋入亂石、斷木,堵塞灘涂水道;暗中投放毒物污染就近水源;布設陷阱傷人,攪擾得小隊無法安心測繪勘探。只要毀掉勘察成果,逼退這一隊人,吳翁的目的就已經達成。
「阿禾,你再上去高處崖石,遠遠眺望,不要深入林子,看清動靜立刻退回,萬萬不可冒進。」周大錘安排道。
阿禾點頭,彎腰弓身,借著樹木掩護,輕手輕腳爬上一旁一塊凸起的矮崖。他剛剛探頭向著西北方眺望,瞳孔驟然一縮。
距離此地約莫二三里之外的山林邊緣,隱約有數道人影快速隱入樹幹之後。他們衣著雜亂,並非獵戶打扮,腰間隱約能看見短刀輪廓,人數約莫七八人,正借著林木掩護,緩慢朝著谷地方向迂迴包抄。
果真被盯上了!
阿禾心頭一緊,不敢久留,彎腰順著岩石迅速折返回來,臉色凝重:「周大哥,真有人!七八個人,繞著林子往我們這邊摸過來了,刻意不暴露身形,就是不想正面照面。」
在場眾人心裡都是一沉。
怕什麼,偏偏來什麼。
他們八人,雖說個個身強體壯,可大多是鍛造匠人,並非搏殺的兵士,手上只有短斧短刃,沒有長兵器。此地山谷開闊,一旦被對方纏上,就算能夠拼死擊退敵人,圖樣、礦點位置必然會被探知。
「不能在這裡僵持。」周大錘當機立斷,「我們的核心是保住測繪圖樣,不能讓他們摸清這片礦谷。立刻後撤,往東側亂石溝轉移,那裡亂石堆疊,樹叢茂密,便於隱蔽。我們先甩開尾巴,再找機會重新勘察,圖樣比一時的礦點確認更加要緊。」
老柴急忙護住腰間油布包裹的圖紙:「明白。」
一行人不再停留,借著巨石、灌木的掩護,壓低身形,向著東側亂石溝快速撤離。腳步放輕,儘量不去踩踏枯枝,避免發出脆響。
就在他們動身撤離的片刻,西北方向的密林之中,幾聲尖銳的口哨接連響起。
哨聲短促,在山林之間傳出很遠。那是吳翁手下人之間傳遞信號的暗號——目標已經發現,對方要跑。
林間黑影不再刻意隱藏行蹤,腳步聲、撥弄樹枝的聲響變得密集,朝著山谷這邊快速追來。
「他們發現我們要跑了!加快腳步!」周大錘低喝一聲。
眾人咬緊牙關,穿行在荊棘叢中,樹枝抽打在身上,顧不上疼痛。腳下腐葉濕滑,好幾次有人險些滑倒,都被身旁同伴一把拽住。
後方樹林之中,已經能夠聽見敵人互相呼喝的聲音。
「他們往東邊亂石溝跑了!別跟丟!」
「不必拼命搏殺,纏住就行,盯死他們去哪一片谷地!」
吳翁手下的人牢牢記住主子吩咐,不追求當場殺人,只要跟住蹤跡,摸清楚礦脈核心位置,回去報信,任務就算完成。真鬧出人命,開封府那邊正在盯著吳翁,反倒會引火燒身。
周大錘心裡把局勢看得透亮。
對方不求殺傷,只求尾隨盯梢。一旦被死死咬住,無論小隊躲去哪一片山谷,礦苗位置全部泄露,這次北麓之行直接全盤失敗。
「這樣跑下去甩不掉,他們熟悉山林,持續尾隨,我們遲早被耗垮。」周大錘一邊急速奔走,腦子飛快盤算對策,「必須分出兩個人,往南邊山谷方向故意製造動靜,引開一部分追兵,剩下的人帶著圖紙繼續往東亂石溝深處走,找山洞藏匿。」
此話一出,旁邊兩名匠人立刻上前一步。
「周大哥,我去!」
「算我一個!」
是兩個年紀輕,腿腳矯健的匠人。
周大錘望著二人,神色鄭重:「記住,只需要製造響動,丟石塊、搖晃大樹,假裝大部隊往南谷逃竄,吸引追兵過去,千萬不要和敵人近身糾纏。把人引遠之後,不要原路折返,繞一大圈,三日後,我們在預先約定好的山外溪流渡口匯合。活著回來最重要,不要逞強。」
「曉得!」
二人不再多言,接過一部分零碎行囊,轉身便朝著南邊山谷方向衝去。一路上故意蹬踏枯枝,搖動高大灌木,石塊狠狠砸在樹幹之上,弄出很大一片響動,製造出整支小隊向南逃竄的假象。
果不其然,後方追兵聽見南邊傳來巨大動靜,大半人馬被吸引,呼喊著調轉方向,朝著南谷猛追過去。
可依舊還有三道黑影,沒有被假象迷惑,依舊咬著東側亂石溝的痕跡追來。
「還有三個人跟過來了!」阿禾回頭一瞥,心頭一緊。
亂石溝之內,遍地是大小嶙峋亂石,溝壑縱橫,縫隙山洞極多。周大錘帶著剩下五個人,借著複雜地形不斷穿梭,在巨大岩石之間迂迴繞路。
身後三道追兵緊咬不放,相隔百十來步,不遠不近吊在後方,不急於衝上來交手,就死死跟住蹤跡。
周大錘心知,一直被動逃竄不是辦法。
目光掃過前方一處狹窄石隘口,兩邊都是高聳石壁,中間通道僅容一人側身通行,乃是亂石溝的一處咽喉要道。
「就這裡。」周大錘低喝,「阿禾隨我留下來攔住這三個人,其餘人保護老柴,帶著圖紙,穿過隘口繼續往深處走,尋隱秘山洞躲藏。等擺脫跟蹤之後,按約定標記記號,等待匯合。切記,圖紙人在圖在。」
「周大哥,你要小心!」老柴攥緊腰間油布包,眼神擔憂。
「快走!」
老柴帶著其餘匠人,不敢耽擱,迅速穿過狹窄石隘,消失在亂石溝深處。
原地只剩下周大錘與阿禾兩個人,手持短斧,隱身在隘口兩側巨大岩石陰影之中,靜靜等候尾隨而來的追兵。
不多時,三道黑影循著蹤跡追到隘口之外。三個人皆是一身悍匪氣質,腰間挎短刀,眼神陰鷙。他們看見石隘狹窄,知道裡面必然是對方逃跑必經之路,沒有多想,當先一人彎腰便要往隘口之內鑽。
就在他半個身子踏入隘口一瞬間。
「喝!」
周大錘猛地從岩石之後暴起,手中短斧斧背重重砸向那人肩頭,不用斧刃傷人鬧出人命,只用斧背猛力轟擊。
「嗷!」那人吃痛,慘叫一聲,直接踉蹌滾倒在石道當中。
剩下兩人猝不及防,大驚失色,立刻拔刀。
周大錘常年掄大錘鍛造,雙臂力量遠勝常人,阿禾也悍勇不怕事。石隘通道狹小,對方人多的優勢完全施展不開,一次只能上來一個人。
短斧揮舞,金屬磕碰亂石叮噹作響。雙方在狹窄石隘口纏鬥起來,拳打斧砸,儘量避開刀刃見血,只求擊退、阻攔,不求取人性命。
一番短促兇險的纏鬥,兩名追兵接連被砸傷逼退,不敢再貿然沖隘口。可周大錘與阿禾身上也掛了彩,胳膊被刀刃劃開數道傷口,鮮血順著衣袖緩緩滲出來。
「這道口子被他們卡死了,沖不進去!」其中一名手下捂著手臂傷口,咬牙罵道。
他們清楚,硬沖隘口要吃大虧。可就這麼退走,等於把目標放跑,回去沒有辦法向吳翁交差。
為首一人陰沉著臉,盯著石隘口,眼珠一轉,生出毒計。
「不必硬闖隘口。這兩邊石壁不算極高,我們繞到石壁頂上,往下丟巨石!把這隘口通道直接封死!就算砸不死裡面的人,也把他們困死亂石溝深處!等到他們彈盡糧絕,照樣走不出來!」
聽到這話,周大錘心下一凜。
對方打算搬落崖巨石,封堵整條石隘。一旦隘口被亂石徹底堵死,他們內外隔絕,困在亂石溝深處,乾糧有限,後果不堪設想。
【作者有話說】
第三十三章正式開啟第二卷北麓烽煙的衝突線。勘探小隊如願找到品質不錯的礦苗,但是吳翁派來的尾巴已經尾隨而至。對手受到開封府問詢的牽制,不敢明目張胆殺人,轉而使用尾隨、縱火、封隘這類陰毒手段。
本章衝突集中在荒谷的追逐周旋,沒有大規模廝殺,貼合時代背景下富商行事的底線。接下來一章,寫隘口被巨石封堵後的絕境處境,小隊要在封閉亂石溝之中求生,想辦法突圍向外送出蠟丸情報,汴梁城內沈硯這邊也會迎來吳翁到府問詢的對手戲。感謝閱讀,求月票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