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2章 1479.試劍(三)
高機長的運—12轉向返航時,那團雲還在翻湧。
但翻湧的方式變了。
之前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偶爾皺皺眉、抖抖鬃毛,不耐煩地哼一聲。現在不一樣了它醒了。被那些在它身上戳了又戳、咬了又咬的小蟲子徹底激怒了。
雲團從內部開始翻滾,像一口被燒開的巨大鍋蓋。灰白色的雲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隆起,從九千米一路攀升到一萬一千米、一萬兩千米,像一頭巨獸緩緩撐起上半身。雲頂的溫度在急劇下降,紅外衛星捕捉到那個刺眼的低溫中心零下七十三度,比周圍低了整整十五度。
這不是普通的對流雲。
這是被觸發了臨界釋放的大氣系統在「發脾氣」。
「天眼,峽谷地面站報告,風速超過四十米每秒,我們站不住了!」地面操作員的聲音在顫抖,背景音里是呼嘯的風聲和什麼東西被掀翻的哐當聲。
天眼現在顧不得地面。
現在最重要的是,將這頭被吵醒的巨獸引走。
管制長盯著戰術屏上那團正在膨脹的紫色雲團,那是新的臨界點,位於四千三百米至五千兩米的高空。
窗口時間,7分鐘。
「無人機編隊,全部進入。」他的聲音很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四個波次同時壓制,不要留手。」
四架待命的翼龍—2H,同時也是敢死隊,排成一個菱形編隊,從四個方向同時切入那團翻湧的雲。
每一架都滿載催化劑,每一架的任務都是在臨界點上再捅一刀。
哪怕這一刀捅完,自己也會碎。
翼龍二號從東南方向進入,高度四千九百米。
剛鑽進去三秒鐘,機載傳感器就瘋了,垂直氣流速度每秒二十三米,上升。
不,不是上升,是被人從下面狠狠踹了一腳,整個飛機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猛地往上托。
僅一秒鐘就突破了翼龍最大飛行高度。
「翼龍二號報告,遇到極端上升氣流,高度正在快速增加————五千一、五千三、五千五————姿態失控!正在改出!改出失敗!」
機翼下的播撒器根本沒有啟動就被捲成了碎片。
催化劑被甩了出去,在狂暴的氣流中擴散成一團白色的霧。
然後,信號斷了。
第一個灰色光點。
任務失敗。
翼龍四號從西北方向進入,那邊的情況更糟。
它撞上的不是上升氣流,是下沉氣流,像一堵從天上砸下來的牆。
高度在四秒內掉了六百米,機翼載荷瞬間超過設計極限的三倍。
機載計算機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那聲音通過數據鏈傳回天眼,在預警機艙內迴蕩,聽得人頭皮發麻。
「翼龍四號報告,結構過載警告!機翼————機翼在變形!」
操作員猛推操作杆,想把翼龍四號拉起來。
但信號傳過去需要零點三秒,那零點三秒里,飛機又往下掉了一百二十米。
好在播撒器還在工作。最後一組數據傳回來一催化劑釋放量百分之百,全部命中預定區域。
然後,第二個灰色光點。
任務完成50%。
翼龍六號是編隊裡飛得最高的一架,高度五千二百米,硬是借著氣流突破升高極限。
那裡是巨獸的「心臟」,也是最狂暴的地方。
它剛打開播撒器,雲頂就像被捅了馬蜂窩一樣炸開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開了。
一團巨大的雲砧從雲頂向外崩裂,像巨獸甩了一下頭。翼龍六號被卷進那團崩裂的雲砧里,機身上的傳感器最後一次傳回的數據是一空速三百四十節,地速一百一十節,側向加速度四個G。
它在原地打轉,像一片被捲入旋渦的樹葉。
「翼龍六號報告————我們被困住了!發動機全推力,無法改出!航向已經完全失控!」
操作員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試圖切換到手控模式。
但已經晚了。
屏幕上的第三個光點,變成了灰色。
任務失敗。
一架成功,兩架失敗。
另外四架無人機還在補給。
現在已經沒有備份。
現在只剩最後一架翼龍八號。
它沒有退縮。
它從正南方切入,高度四千四百米,速度加到最大,像一顆子彈射向那頭巨獸的咽喉o
播撒器提前三秒打開,催化劑在機身周圍形成一條白色的尾跡,像一把白色的長矛。
「翼龍八號報告,進入臨界區中心!播撒量百分之七十、八十、九十全部釋放!」
臨界區內部,那個被臨界點理論預言、被豐稷系統計算、被樊京芳的數學模型精確描述的分形節點—它像一朵惡之花,在巨獸的體內綻放了。
不是緩慢的綻放,是爆炸式的。
翼龍八號傳回的最後一段數據只有零點二秒氣壓驟降、溫度驟升、空速歸零然後,信號中斷。
第四個灰色光點。
四架無人機,四朵灰色的圖標,靜靜地躺在戰術屏上。像四座墓碑。
預警機艙內,沒有人說話。
只有飛機發動機發出的嗡嗡聲和數據終端偶爾發出的提示音,一下一下的,好像心跳o
管制長盯著那四個灰色光點,喉結滾動了一下。
「數據呢?」他的聲音乾的嚇人。
氣象員盯著屏幕,嘴唇在哆嗦,但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
「數據————全部傳回來了。四架無人機在墜毀前都把播撒數據傳回來了。臨界區已經被徹底激活,水汽通量累計下降百分之三十一,邊界移動速度每小時十四公里,方向西北。」
他抬起頭,眼眶紅了。
「口子,開了。」
孟管制長閉上眼睛。
三秒後睜開。
「試劍行動所有單元,第四波次準備。」他說,「無人機沒了,還有有人機。繼續打」
o
遠處,那團雲還在翻湧。
但翻湧的幅度,已經開始減弱了。
像一頭被捅了無數刀的巨獸,血在流,力氣在散,正踉踉蹌蹌地、不可逆轉地向西北方向退去。
第四波次、第五波次,接連執行。
如果說之前幾次行動,是打開一條口子的話。
這第四波次,就是在將口子擴大。
運—9編隊在七千二百米的高空,頂著每小時八十公里的西風,一次一次地穿過臨界區。
播撒器里的催化劑在快速消耗,油量在快速下降,飛行員們在極限狀態下操作著飛機o
每一次穿越,都是一次賭博。
賭風切變不會突然加強。
賭發動機不會突然停車。
賭飛機不會突然失控。
「洞五勾報告,第四輪播撒完成,油量剩餘百分之二十三,請求返航。」
「洞六勾報告,第五輪播撒完成,臨界區邊界在加速移動,目前速度每小時十七公里」
o
「洞拐勾報告————我看到雲有變化。」
「什麼?」
「雲的顏色。從灰白色變成青灰色,邊緣在發亮。水汽在往外流,真像河一樣。」
預警機艙內,氣象員猛地抬頭。
「長官!水汽通量累計下降百分之三十七!臨界區邊界移動速度達到每小時十九公
里!峽谷入口的水汽補充開始轉向了—新湧入的暖濕氣流不再進入峽谷,而是直接跟隨改道的方向,向西北移動!」
轉向了。
管制長的手從操控台上放下來,指尖在微微發抖。
「第六波次。」他說,「運—20,該你們了。」
五架運—20,像五頭沉默的巨鯨,在峽谷上空緩緩移動。
一次正常的人工降雨,只需要200到300克碘化銀。
而它們的機腹內,裝著整整兩百噸碘化銀及催化劑。
不是要降雨,而是要阻雨。
通過在雲層中超量播撒碘化銀等催化劑,使得雲中瞬間產生海量的冰晶(凝結核),導致有限的水汽被分散到過多的冰晶上。
結果就是每個冰晶都「吃不飽」,無法長成足夠大、足夠重的雨滴,只能懸浮在空中,從而抑制或減弱了降雨。
這樣做的目的,就是為了水汽團不要因為刺激擾動變成降雨,而是保持氣態順著開鑿
並拓寬的「運河」流出去。
這活就得載重量大飛得高飛得遠的胖妞來干。
五架運—20組成雁翅型一路攀升到一萬兩千米高空,這對最大飛行高度一萬五的胖妞來說輕輕鬆鬆。
抵達指定位置後,同時打開播撒器,白色的煙霧從機翼下噴涌而出,在萬米高空的極低溫環境中瞬間凝結成冰晶,像一條銀河從飛機尾部流淌出來。
四十分鐘後,胖妞將兩百噸碘化銀及催化劑全面鋪灑在這頭盤踞在雅魯藏布大峽谷上空的巨獸頭頂。
完成任務返航。
「第六波次完成。水汽通量累計下降百分之五十一。
「峽谷內水汽湖」水位顯著下降,預計九十分鐘內泄洪完畢。」
「改道通道已經穩定,方向西北偏西,速度每小時二十二公里。」
「天眼呼叫平安溝。」孟管制長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任務完成。」
10:45平安溝作戰室
大屏幕的衛星雲圖上。
清晰的顯示著盤踞在雅魯藏布大峽谷上空的濃厚氣團,像是破了一個口,翻湧的水汽硬是擠進另一條橫貫藏南的「大氣河流」,沿著「河道」一路往西北方向進發。
它將跨越1300多公里,幾乎跨越整個藏南。
去往ALD區上空————
作戰室里,有人笑了。
那種憋了很久終於憋不住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點哽咽的笑。
有人靠著牆,仰著頭,盯著天花板,眼眶紅紅的。
有人坐在椅子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在微微發抖。
印峰把手裡那把被汗浸濕的咖啡糖扔進垃圾桶,又從兜里掏出一把新的,剝了一顆塞進嘴裡,嚼得嘎嘣響。
駱一航閉了一下眼睛。
懸著的心終於放進了肚子裡。
其實雅魯藏布大峽谷上空這團水汽有兩條通路可選。
一南一西。
駱一航本來建議跨過喜馬拉雅山送到對面去的,他還挺想幫忙緩解一下白象那邊的高溫旱情,眼瞅著那邊雨季也快到了嘛,提前幾天也沒啥。
可惜,指揮部不同意。
不過送到阿里也不錯。
總而言之————
駱一航深吸一口氣,按下通話器,全員播報。
「我宣布,試劍行動圓滿成功!」
「請參加行動的各單位總結試劍行動經驗,特別是豐稷,儘快修復所有錯誤,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個高機長————」
可憐的高機長,再次社死。
他已經打算找個廟去拜拜了,咋個這麼倒霉,只有兩次風險,全讓他遇上了。
這也是高機長高尚,每次都搶著執行最危險的任務。
駱一航頓了頓,定了定神。
說出最後一句話:「下一項任務劍,開天門!」
插敘:ALD區,某牧場。
次日,ALD區。
XZ最乾旱的地方。
這個平均年降水量只有七十五毫米,有些地方連續幾年不下雨。
這個草原退化,湖泊萎縮,牧民逐水草而居,有時候要走幾百公里才能找到一塊像樣的草場的地方。
突然間泛起濃厚的烏雲。
22小時前播撒的兩百噸碘化銀催化劑終於消耗殆盡,水汽出現凝結。
已經等了一天的的當地氣象局,痛快的向雲層發射幾輪高射炮彈。
雨點滴滴答答落下,並朝著四周快速擴散。
就像一個盛滿水的大缸,被拔了塞子————
不但能把水汽引走,還要讓水汽在指定的地方落下來,這才是有始有終。
次仁卓嘎是被雷聲驚醒的。
她在這個海拔四千六百米的牧場上活了五十七年,聽過無數次雷聲。
但這一次不一樣—一雷聲不是從頭頂滾過的,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來的,像有無數輛卡車在天上跑。
她披著羊皮襖走出帳篷,臉上一涼,伸手摸摸,是水,涼絲絲的水。
天上下著雨。
不是那種稀稀拉拉的、連地皮都濕不透的毛毛雨。
而是真正的、嘩嘩的、像有人在天上端著盆往下倒的大雨。
雨水砸在乾裂的土地上,濺起一片塵土的味道。那是她這輩子聞過的最好聞的味道。
「下雨了。」她用藏語喃喃地說,聲音被雨聲蓋住了,連自己都聽不見。
她伸出手,雨水打在掌心,涼絲絲的。
遠處,她的孫子們已經在雨里跑起來了,光著腳丫子踩水坑,笑得像一群瘋子。
次仁卓嘎站在帳篷門口,看著那片被雨水打濕的草原,忽然彎下腰,雙手捧起一捧泥水,湊到嘴邊,喝了一口。
混著泥沙的水,又苦又澀。
但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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