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島大竹市綜合體育館的風扇在天花板緩慢轉動,吹出的風都是熱的。
地板上密密麻麻全是腳印和汗漬,球員來回跑動摩擦出來的白粉,沿著邊線積了薄薄一層,被路過的工作人員一腳掃開。
半場休息。
記分牌的數字亮得很清楚。
湘北38,豐玉29。
看台人聲嘈雜,上萬觀眾沒有幾個起身走動。所有人都趁著暫停的空檔,聊著剛剛20分鐘裡的每一個細節。
湘北替補席。
赤木剛憲坐在地板上,背靠椅子。
他大口喘著氣,胸膛大幅度起伏。上半場整整20分鐘,他幾乎沒有休息一秒鐘,全程頂防岸本實理。
岸本的打法粗野,對抗極多。卡位、頂腰、搶板時的架肘,不斷用身體衝擊赤木的防線。
換誰被這樣連續衝撞一整節,體能都會大幅下滑。
赤木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粗硬的指尖刮過眉骨。
他沒有看觀眾,也沒有看記分牌。
視線直直落在對面豐玉替補席的方向。
剛剛上半場,岸本每一次沖筐、每一次低位背打、每一次前場籃板拼搶,全都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
哪裡卡位不穩,哪裡起跳慢了半步,哪裡被對方用擋拆騙走了重心。
他記得清清楚楚。
深澤體育大學的看台位置在全場最高處,視野最好。
唐澤一雄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本子,沒有寫字。
他一直看著赤木。
這次全國大賽,他專程趕來廣島,目的就是看這名湘北高三中鋒。
杉山祥太坐在一旁,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下方那個四號球衣的高大身影上。
「岸本的對抗強度不低。」杉山低聲開口,「整個大阪地區,沒有幾個內線能扛得住他的連續衝擊。」
「赤木扛住了。」
唐澤輕輕點頭。
他看了整場上半場。
赤木的進攻確實單一,基本只能在籃下吃餅、強攻,沒有中投,沒有高位策應。
但防守端,足夠穩。
位置感紮實,不亂跳、不瞎撲。
無論豐玉怎麼提速、怎麼切換內外線,赤木始終守住三秒區底線,沒有因為對方的快節奏亂過一次防守位置。
這是大學球隊最需要的穩定性。
「八強的約定有效。」唐澤道,「只要湘北能走到那一步,赤木可以直接進來。家訪的安排,賽後照舊。」
杉山沒有異議。
赤木剛憲這種正統中鋒,放在日本大學聯賽,是最穩妥的內線人選。
靠譜、聽話、肯練、下限極高。
兩人沉默了幾秒,視線自然而然從赤木身上移開,轉到旁邊。
三井壽。
紅色短髮被汗水打濕,貼在額頭上。
他靠在椅子上,手裡捏著一瓶運動飲料,沒有大口猛灌,只是小口抿著。
呼吸平穩,看不出半點透支的樣子。
很多球探和教練賽前對三井的評價都很統一——兩年空白,體能不足,撐不完高強度全場。
但看完上半場,唐澤和杉山都知道,外界的判斷太草率了。
三井的體能,不是不行。
是會用。
場上的他,極少做無效跑動。
每一次空切、每一次繞掩護、每一次回撤卡位,全部卡在最關鍵的節點上。
南烈整場死死貼著他。
貼身、追防、擠過掩護、身體糾纏,小動作不斷,想盡辦法打亂三井的節奏。
換普通的高三射手,被這種強度貼防半場,早就被耗得雙腿發沉,抬手都不穩。
但三井沒有。
他很冷靜。
跑位不急不躁,該停就停,該繞就繞,該放空自己拉扯防線的時候,他絕不貪球權。
很多回合,他甚至不需要接球。
只要他一動,豐玉的外線防守就必須跟著動。
南烈被迫不停橫移、折返、換位,體能消耗反而比三井更大。
「很多人只看他的三分。」杉山開口。
「其實他最值錢的,是拉扯。」
唐澤點頭。
上半場湘北之所以能穩住分差,不止靠赤木的內線硬頂。
三井的外線牽制,占了很大一半功勞。
只要他站在弱側底線,豐玉就不敢輕易收縮內線。只要他繞掩護出來,豐玉就必須輪轉補防。
他用無球跑動,硬生生拆開了豐玉整齊的聯防結構。
三個三分,全部出現在豐玉最想要追分的節點。
不僥倖,不蒙手感。
每一球,都是他自己跑出來的機會,自己穩穩把握住的機會。
「體能短板有,但可控。」唐澤終於在本子上輕輕寫了幾筆,「比賽閱讀能力、防守選擇、無球價值,都是高三頂級。」
「不是單純的射手,是成熟的外線球員。」
看台其他幾所大學的球探,也在低聲討論著三井。
沒人再提兩年空白期。
場上表現擺在眼前。
抗壓、冷靜、會打球、懂團隊。
湘北兩個高三老將,一內一外,穩穩撐住了隊伍的基本盤。
觀眾席的討論聲也大多圍繞著兩個人。
有人聊深澤體大要家訪赤木,聊他的未來。
有人聊剛剛三井那幾記關鍵三分,聊他怎麼能在這麼凶的防守下還能保持手感。
場上的焦點,理所應當屬於這兩個打滿全場、扛滿壓力的三年級。
喧鬧的人聲里,很少有人注意湘北替補席最靠邊的位置。
七十七號。
柴行歌。
他坐得很安靜,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搭在膝蓋上。
沒有擦汗,沒有喝水,沒有和任何人搭話。
目光平視球場,眼神很靜。
上半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赤木和三井的亮眼表現牽著走。
包括解說、觀眾、大部分基層教練。
大家看到的,是赤木頂住了岸本,是三井投開了外線。
只有高位看台這些常年看全國大賽、看體系、看輪轉的大學教練,能看清隱藏在表層數據底下的東西。
豐玉的打法,非常明確。
高速、多傳、無限輪轉、針對性爆破。
板倉大二郎抓宮城的身高劣勢不斷突破;
南烈利用速度和糾纏消耗三井;
岸本死磕赤木,用連續對抗壓垮內線;
豐玉的每一個點,都在針對湘北的弱點打。
正常來講,這樣的多點針對,湘北防線早該崩缺口了。
但沒有。
20分鐘打下來,湘北不僅沒崩,還穩穩壓住9分分差。
原因很簡單。
每一次防線要崩的瞬間,都有人補位。
有人填住了所有漏洞。
唐澤和杉山的腦海里,不斷回放剛剛上半場的零碎畫面。
岸本借擋拆繞開赤木,直衝籃下,內線空無一人,眼看就是輕鬆上籃。
一道身影從弱側急速橫移過來,提前站住路線,封堵角度,逼迫岸本倉促分球。
板倉突破過掉宮城,提速殺進罰球線,所有人都以為豐玉穩拿兩分。
又是同一道身影,瞬間回收中路,卡斷傳球線路,逼得板倉只能停球重新組織。
南烈突破三井,殺入禁區底線,準備反手挑籃。
身後補防到位,高高抬手,直接封住出手視野。
櫻木花道幾次卡位失誤、籃板漏位、看人不看球,造成的防守空當。
每一次,全部被填補。
不搶籃板、不搶出手、不搶鏡頭。
全程遊走在防線盲區,哪裡危險去哪裡。
沒有華麗動作,沒有過人突破,沒有花式搶斷。
全部是最樸素、最實用、最穩的團隊防守選擇。
杉山看著那個七十七號安靜的背影,低聲說了一句。
「湘北真正不亂的原因,在他身上。」
唐澤沒有立刻接話,視線掃過看台另一側,兩個穿著日本籃球協會制服的男人。那是日本國青隊的球探,這次專門過來廣島觀摩全國大賽的新人。他們手裡的記錄冊,頁面上已經寫下了柴行歌的號碼。
「日本國青那邊盯上他一段時間了。」唐澤低聲說,「上次神奈川大賽就來看過,只是一直沒公開接觸。」
杉山微微一怔,隨即點頭。
「也正常。這種防守閱讀能力,放在同年齡段,全日本都挑不出幾個。」
「麻煩的是身份問題。」唐澤指尖敲了敲筆記本邊緣,「他不是日本籍,就算球探看好,能不能代表日本國青出戰,手續上有一堆關卡。協會內部已經在討論這件事,只是還沒有定論。」
杉山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柴行歌,心裡清楚,還有另一股力量在盯著這個少年。
之前有消息傳出來,中國國青的教練組也注意到了柴行歌。有熟人跟唐澤提過,中國那邊一直在收集他的比賽錄像,評估他的能力。一邊是日本國青持續跟進觀察,一邊是遠在中國的國青團隊默默留存影像資料,兩邊都在留意這個在湘北讀書打球的中國少年。
「兩邊都在盯著。」杉山嘆了口氣,「日本這邊想看看有沒有操作空間,中國那邊也沒有放棄觀察。最後怎麼選,要看他自己。」
唐澤心裡清楚。如果這是日本本土的高中生,他會毫不猶豫,直接提前鎖定。這種團隊型拼圖,比很多單打天才更適配大學聯賽。但國籍擺在那裡,深澤體大可以邀請他來試訓,卻沒法像對待赤木那樣安排特招。
旁邊其他大學球探的小聲交談,也印證了這番話。
「那個77號,日本國青的球探已經跟了他好幾場比賽。」
「聽說中國國青那邊也收集了他不少比賽錄像。」
「就是身份太麻煩,不管哪邊想招他,都有一堆手續關卡。」
幾句話,把現狀說得明白。球打得再好,國籍的門檻橫在那裡,兩邊的隊伍都只能持續觀察,沒法輕易敲定。
杉山輕輕嘆了口氣。
「可惜。」
唐澤點頭。
可惜,但是沒辦法。
他重新看向球場。
赤木依舊在調整呼吸,默默蓄力,眼神里全是下半場對抗的執念。
這是他最後一屆全國大賽,每一場比賽他都拼得極其認真。
三井抬了抬頭,視線掃過豐玉的防守站位。
他在想下半場的跑位變化。
南烈上半場貼得太緊,單純繞掩護已經越來越難跑出空位。
下半場需要更多變化,需要假跑、反跑、和內線擋拆交錯,打亂對方的跟防節奏。
他的頭腦很清醒,狀態也穩。
兩年空白期帶來的體能短板確實存在,但他用經驗和球商,完美壓住了短板。
只要節奏不亂,他可以持續輸出威脅。
而另一邊。
柴行歌站起身。
他隨意活動了一下手腕、腳踝。
沒有刻意熱身,沒有大幅度彈跳。
只是簡單的走動,目光把場上五個豐玉主力全部掃了一遍。
上半場所有人的習慣、站位、突破路線、傳球偏好。
他都記著。
豐玉的反撲,一定在下半場開局最凶。
板倉會加速。
南烈會加強突破。
岸本會更瘋狂衝擊內線消耗赤木。
所有壓力,都會重新壓在湘北兩名高三老將身上。
而他要做的,依舊是補齊所有缺口。
不搶風頭,不改變打法。
穩輪轉、穩補位、穩兜底。
他心裡也清楚,看台上面有國青的人在看他比賽。日本國青,中國國青。兩份來自不同國家隊的關注,沉甸甸懸在他身上。但現在他不想考慮這些,眼下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打完和豐玉的下半場。
觀眾席依舊喧鬧。
大多數人依舊沉浸在赤木的強硬、三井的關鍵三分里,討論著深澤體大的家訪,討論湘北的勝算。
沒人真正看懂,湘北能壓住關西豪強豐玉,靠的不是單點爆發。
是三條線同時穩住。
內線赤木扛住物理衝擊。
外線三井扛住防守牽制。
弱側柴行歌扛住體系輪轉。
三者缺一,湘北的防線都會被豐玉撕碎。
上層看台。
唐澤合上了記錄本。
該記錄的赤木、該評估的三井,都已經足夠清晰。
家訪計劃不變,特招評估不變,備選名單不變。
他翻到本子空白一頁,寫下77號柴行歌,旁邊標註一行小字:日本國青、中國國青持續觀察,國籍待定。
風從球館窗外吹進來,帶著燥熱的氣息。
場上裁判抬手看表。
半場休息時間即將結束。
兩邊球員陸續起身,走向球場。
下半場的拉鋸,馬上開始。
豐玉所有人的眼神都變得鋒利。
他們不會接受落後。
不會接受被湘北這種所謂的縣內黑馬壓著打。
反撲的風暴,已經蓄勢待發。
而湘北這邊。
赤木沉下重心。
三井調整好呼吸。
柴行歌站在隊伍側翼,目光平靜。
三支力量,同時就位。
真正的苦戰,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