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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同心之繭

2026-09-19 13:03:07 作者: 大趨勢牛

  ——鳧脛雖短,續之則憂;鶴脛雖長,斷之則悲。(《莊子·駢拇》)

  ——兩個人共用一套呼吸的那一刻,總有一個人,在被另一個人,慢慢抽空。

  再見到葉棠,是五天後的一場戶外助學活動。

  她的狀態,比上一回,更差了。臉色,是那種久不見陽光的蒼白,搬兩把小椅子,都要歇一歇;眼神卻還是溫柔的,顧辰一喚她,她立刻,就笑著應。活動進行到一半,她蹲下身,幫一個孩子繫鞋帶,起得猛了些,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

  「棠棠!」

  顧辰幾乎是撲過去的,一把將她接住,手抖得,連抱都抱不穩,眼圈,瞬間就紅了。他半跪在地上,一隻手死死攥著葉棠冰涼的手,一隻手,慌亂地去探她的額溫,聲音都劈了。

  「叫醫生!快叫醫生!都怪我,我就說,讓你在家歇著,是我,沒看好你……」

  周圍人一擁而上,又是遞水,又是扇風。幾個女志願者看著這一幕,眼眶都紅了,連聲感嘆,說葉棠真是好命,找了個,把她捧在心尖上的男朋友。

  沈硯卻在顧辰抱住葉棠的那一瞬,凝起慧眼,渾身的血,一點點,涼了下去。

  他第一次,看清了,那座繭的全貌。

  以兩個人為中心,懸著一隻巨大的、半透明的暖粉色繭。層層疊疊的綰情絲,從兩人身上交錯生出,把他們,嚴嚴實實縫在同一個繭腔里;繭壁,隨著同一個起伏,緩慢地鼓盪、收縮,鼓盪、收縮——他們,竟在,共用同一套呼吸。那繭,從裡頭看,絲縷柔軟、光暈溫暖,是這世間,最安全的一處港灣;可從沈硯這個角度看進去,他看清了那些絲的流向,一顆心,直往下沉。

  

  每一根絲,都是雙向牽繫的。可兩端的流,根本,不對等。

  顧辰每付出一分——遞一杯溫水、說一句「我只有你」、露出一次「沒有你,我活不下去」的脆弱——葉棠身上,那點屬於她自己的、清亮的光,便被極細極細地,抽走一縷,順著綰情絲,無聲無息地,倒流回顧辰的心口,餵進那隻綰心蛾的腹中。蛾,每吞下一分,翅上的心形鱗粉,就亮一分;顧辰的臉上,也就多一分「被人需要」的踏實,與容光。

  而葉棠的光,就這麼一縷、一縷,肉眼可見地,薄下去,黯下去。

  一個,在吞噬;一個,在窒息。兩個人,卻被同一堆絲,緊緊縫在一處,誰也離不了誰,誰也,出不去。

  蘇清鳶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側。她也看見了,清冷的眉眼,沉了下來。兩人退到一旁,看著不遠處,手忙腳亂照顧葉棠的顧辰,她壓著聲音,一字一句,講給他聽。

  「還記得早先,老紀那座繭嗎。他對著亡妻留下的那一點影像,一圈一圈,向內織的那座。」她道,「那一種,絲是向內纏的,一個人,抓著過去不肯放,最後,把自己纏死。今天這一隻,方向反了——它向外纏,纏的,是另一個,活生生的人。」

  「向內,是放不下;向外,是離不開。根子,是同一個。」蘇清鳶望著那座半透明的繭,聲音很輕,「人和人之間,本來就有邊界,有變數,有聚,有散,誰,也不是誰的一部分。可痴這個東西,偏不認這些。它非要把兩個各自獨立、時刻都在流變的人,死死縫成一個,須臾不離、永恆不變的整體。縫得越緊,它越覺得——這,就叫深情。」

  葉棠緩過一口氣,悠悠,醒轉。沈硯心念一動,悄悄凝起白芒,試著,將一縷極柔和的光,探向那座繭,想替她,鬆動一絲纏得最緊的地方。

  白芒,剛觸到繭壁,意外,陡生。

  葉棠毫無徵兆地,臉色煞白,一隻手,死死捂住心口,疼得,彎下腰去,像是有人隔著皮肉,一把攥住了她的五臟六腑,往死里,擰。顧辰大驚失色,慌忙把她摟進懷裡,連聲地哄;而那些綰情絲,隨著他這個擁抱,瞬間,收攏,纏得,比先前更密。

  沈硯猛地撤手,後背,驚出一層冷汗。

  硬撕,不行。他終於,明白問題出在哪——葉棠早把「顧辰的愛、顧辰的需要」,當成了她自己,生命的一部分;那座繭,已經和她的自我,長在了一起。外力,強行去撕,等於,把她自己,也活生生撕下一塊。這繭,從外面,是拆不開的,只能由繭里的人,自己,從裡面,一根一根,解開。

  可偏偏,此刻的葉棠,還在,親手護著它。

  她剛從眩暈里掙出來,第一句話,不是顧自己,而是抬起虛弱的手,去替急紅了眼的顧辰,擦額上的汗,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我沒事……你別擔心,是我不好,又,讓你操心了。」

  一個被抽得,快要沒了光的人,醒來的頭一件事,竟是在,心疼那個,抽她的人。

  圍觀眾人,又是一陣動容。姜萊站在人群外,死死咬著嘴唇,湊到沈硯耳邊,聲音都在抖。

  「看見了吧?永遠,都是這樣。她自己,都快沒了,還生怕,他難過一分。」

  沈硯沒有應聲。他凝神,再一次,望向顧辰心口那隻綰心蛾。

  像是察覺到了他的注視,那隻一直溫順斂翅的飛蛾,緩緩,轉過了頭。它沒有瞳仁的雙眼,不偏不倚,正對上沈硯的視線;翅尖,輕輕一顫,朝他,吐出一縷,極細極細的,暖粉的絲。

  那絲,不奔葉棠,不奔旁人,越過整個場地,直取,沈硯的心口。

  剎那間,識海,轟鳴。古燈海的萬盞燈火,拔地而起;那道玄衣身影轉過身、獨自走向滔天濁火的背影,轟然撞入;那一句,隔著恆沙、重逾萬古的話,在他靈魂深處,炸響——

  「再不許你,碎第二次。」

  沈硯手腕一涼。他低下頭,瞳孔,驟然收縮:自己的右手腕上,竟也,浮現出一圈極淡的、暖粉色的絲痕,形如一隻無形的鐲,和葉棠腕上那一圈——一模一樣。

  他心頭劇震,急忙運轉回光之照,向內鎮壓,那絲痕,這才緩緩,淡了下去,卻沒有散盡,像一根,扎進皮肉的細刺,隱隱地,留了,一道痕。

  活動散場時,天色,已經擦黑。沈硯幫著收拾物資,路過停車場的拐角,聽見顧辰的聲音,從一排車後,低低傳來,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是在,發語音。

  「導師,她今天,又暈倒了。是不是,我哪裡,做得還不夠好?」

  他停頓片刻,聽著那頭的回覆,繼而,輕輕「嗯」了一聲,語氣里,沒有半分遲疑。

  「我明白您的意思。那就……讓她,把最後那個閨蜜,也斷了;手裡那點散活,也,徹底辭掉。」

  「等她的世界裡,只剩我一個人——她就再也,不會想著,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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