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見俞公明一柄重劍,劍如疾風,如群星墜落,傾瀉而下。
令狐沖大驚失色,這招蛤蟆棒法他是見過的,也曾學過,只沒想到,俞公明能化作劍法,使到如斯境地。剎那激起好鬥爭勝之心,心氣迸發,破劍式威力大增。
只見他翩翩舞劍,以一貫之,便如將墜落群星串於一劍,劍尖盡頭便是俞公明的咽喉。
俞公明輕輕拔開師兄的劍,嘆道:「若論劍法,我終是差大師兄遠矣。」
令狐沖這才明白,俞公明選擇了蛤蟆劍法,敗在獨孤九劍之下,既不失獨孤九劍威名,亦不損華山派劍法聲望,心道:「我每每跟人鬥劍,沉溺其間,絕不會有這麼活泛的心思。」
忽聽一人大笑道:「你兩個小子,都很不錯。公明的心性更好一些。」
二人一起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齊呼道:「風太師叔!」
他二人同時飛身上屋,那裡還有青袍人行跡。二人相視一眼,又行騰空落地。
岳不群喝問道:「沖兒,姓任的妖女呢?」
令狐沖道:「師父,師娘,盈盈跟著任教主、向大哥他們走了。」
岳不群發問道:「去了那裡?魔教總壇黑木崖麼?」
令狐衝心頭一震,囁嚅道:「弟子不知道,也許——也許——」卻又說道:「師父,師娘,弟子罪有應得,絕無怨言,請二位老人家不要再為難懷疑小師弟。」
令狐沖瞧向俞公明,道:「小師弟盡得華山劍法真傳,連弟子也是不及的了。」
俞公明心意已決,沉聲道:「大師兄,你不回華山,我也不回了。如此一來,至少至少,師父師娘眼不見為淨,心中無堵,也算做弟子的略盡一份孝心。」
岳不群怒道:「沒有你倆,華山派便要沒了麼?」
令狐沖和俞公明都震驚得無以復加。
令狐沖對師父最是熟悉,隱約明白師父這話另有一層深意,只不過,這三年來師徒隔閡漸深,一時拿捏不定。
忽聽左冷禪朗聲大笑,緩步走來,抱拳道:「岳賢兄,二位賢侄正是年輕氣盛之時,劍法得蒙風師叔真傳,鋒芒難免要自露。說起來,也不過華山派家事。」
岳不群抱以微笑道:「左賢兄,不群門規不嚴,讓大家見笑了。」
左冷禪道:「岳賢兄,冷禪不才,斗膽提議,暫且按下令狐賢侄和俞師侄之家事。冷禪審時度勢,五嶽劍派須得重新商議,公推一位德高望重之人執掌盟主,統率群雄。」
岳不群吃了一驚,忙道:「左賢兄,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如今五嶽派之盟主,舍左賢兄而其誰?」又嘆道:「若非不群管教不嚴,弟子多生是非,左盟主便也不用分心,由此而率群雄攻上黑木崖,覆滅了魔教。」
左冷禪右手一伸,道:「岳賢兄,請移駕,咱們一併兒的商量個善法。」
岳不群不敢不從,忙道:「左賢兄,請,請。」
二人並肩朝另一座假山方向走去。
寧中則瞧著令狐沖,問道:「沖兒,你是跟師父師娘回華山,還是追隨魔教妖女而去?」
令狐沖道:「師娘,若小師弟在華山上能夠安然無恙,弟子已答應盈盈,與她歸隱山林,從此不過問武林中事。眼下,盈盈和向大哥他們,追隨任教主,也還有一件要緊事要辦。」
寧中則問俞公明道:「公明,你當真要走?」
俞公明道:「如果弟子的離開,是對師父、師娘和一眾同門,乃至華山派,最大的貢獻,請師父師娘允准弟子就此離去。」
寧中則道:「公明,這正邪之辨上,你可不能像大師哥一樣的胡塗不清。」
俞公明問道:「究竟什麼是正?什麼又是邪?弟子愚鈍,請師娘見賜。」
寧中則為之語塞,不由得垂首沉思,思潮雜沓,回思大半生經歷,那便是丈夫說正是正,說邪是邪,至於正邪如何分,卻沒有多心思過。
過得良久,寧中則搖了搖頭,道:「大家先在客棧住下,等你們師父回來,再行計議,好不好?」
令狐沖道:「是,師娘。師父師娘放心,弟子在一天,便不能讓小師弟率性而為。」
陸大有冷哼道:「你好臭不要臉。小師弟使出蛤蟆劍法,自是有意敗於你。若不然,你身受重傷,豈是小師弟對手。」
令狐沖嘆了一氣,瞧見俞公明兀自思索著什麼,心道:「我深受吸星大法和諸多真氣潛伏之苦,小師弟卻沒這多羈絆,六猴兒所說,倒也是實情。若我二人同樣健康,真不知風太師叔所授兩路劍法,誰會更高一些?」
轉念尋思:定是風太師叔覺得我性子輕佻,不能沉下心來修習華山派失傳諸般劍招,倒是更適合獨孤九劍的路子。小師弟為人謹慎深沉,每學一招,無不用功至深,自是更適合華山派正宗傳承。只可惜,那許多的劍招,便連師父師娘也不會了。
勞德諾尋機說道:「師娘,大師哥,大家都先回房歇息,待師父回來,再行打算。」
寧中則先行回了房間,眾弟子相繼散去。
卻見儀琳走了過來,微笑道:「令狐大哥,你回來啦?」
令狐沖尷尬一笑。
儀琳道:「你們師兄弟二人的劍法,原來是那般高明。莫師伯便說,五嶽派最是興盛時,便有你們這樣的數名弟子,在武林放一異彩。時至今日,五嶽派又有了此番新氣象。」
俞公明道:「我的劍法,自不能跟大師哥相比,今日也只占得大師哥受重傷的便宜。這自然瞞不過定靜師伯、莫大師伯他們法眼。」
儀琳道:「師伯說,論到難能可貴,俞師弟比令狐大哥更難得。」忽又微笑道:「我是來跟令狐大哥告別,這就走了。」
俞公明等人頗為驚奇,俞公明道:「恆山派要回恆山了?」
儀琳道:「師伯已收到掌門師伯傳信,要恆山弟子刻日返回。我們馬上啟程。青城派余師伯,衡山派莫師伯,他們已經走了。」
俞公明道:「不討伐魔教了?」
儀琳搖了搖頭,道:「令狐大哥,俞師弟,我走了,你們要多多保重。」
令狐沖道:「儀琳師妹,你也要多保重。」見儀琳離去,問道:「小師弟,你說這是怎麼一回事?」
俞公明思索良久,搖頭道:「想不通。或許與左盟主所說,重新推選盟主一事,有干係?」
令狐沖嘿嘿一陣笑。
當日,崑崙、峨眉、崆峒、點蒼各派先後離開杭州府。
到得翌日,只剩下華山和嵩山兩派,同時啟程西行。
不一日,已到開封,左冷禪和岳不群才分道揚鑣。
岳不群生恐再有變故,率弟子星夜趕路,一到潼關,華山派眾人才明里暗裡大舒一口長氣。此番之行,頗多波折,總是回歸到華山武林地界。
忽見街口轉出一個乞丐,問道:「誰是令狐沖呀?」
令狐沖走到前面,抱拳道:「在下令狐沖。」
那乞丐擲來一塊磚頭,令狐沖接住一瞧,磚面上綁著一封信,拆開一看,大叫了一聲:「盈盈!」
岳不群道:「沖兒,魔教妖人,詭計多端,不得輕信妖言,以免迷惑了你的心智。」
令狐沖緩緩攥住信,顫聲道:「若不救盈盈,令狐沖便是豬狗不如。」轉身跪下叩首,道:「師父師娘在上,請允准不孝弟子就此告辭。若有來生,弟子當牛做馬,在所不惜。」
當下起身,朝潼關外走去,沉聲道:「小師弟,華山派若有三長兩短,大師兄唯你是問。」
岳不群又羞又怒,冷哼道:「這個沒心沒肺的畜生。」
寧中則搖頭道:「一路之上,沖兒一直的心不在焉,那便是一直想著魔教那妖女了。這可真是冤孽。」
岳不群一拂袖,冷聲冷氣的道:「回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