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朗博士走上前，想要扯下孟獨醒的頭顱，卻沒走兩步就左腳拌右腳，頓時摔倒在地。
這摔倒並沒帶來痛感，他已經失去了這種感覺，但衝擊感為布朗帶來的感受……是許久沒感受到的「恐懼」。
「什麼？你做了什麼？？！」
在布朗的視野里，左半邊已經逐漸黑了下來，他想要起身，雙腳卻疲軟不堪，左右手也逐漸變得無力，他抬起頭，聲音都開始如不穩定的變聲器一樣顫抖變換。
不僅是「失去活動能力」這件事，「失去的感情開始恢復」也讓布朗動搖起來，聲線不復之前的穩定。
孟獨醒眉毛一挑，頗為平靜地低頭看著布朗，好像這都在預料之中。
「你沒注意到嗎？從一分半前，你就已經停止了呼吸，步伐也變得鬆散無力。
「我都要配合著你減慢向前移動的速度，你對我說的話反應也變得遲鈍，思維跳躍。我不用看你，也知道你大限已至。」
布朗的身體正在如李博士變異後的怪物被注射疫苗一樣，血肉如液體一般滾動，粘稠地膨脹，融化，左眼已經如腐爛的橘子一樣在最初摔倒時炸裂地糊了一地。
「至於我做了什麼，給你注射了疫苗而已，我的手上功夫……還不錯。」
布朗沒看清孟獨醒的動作，他變魔術般從手上捏出一隻小巧的注射器，裡面是空的。
其形狀和布朗交給枕秋風，用以摧毀李博士完美形態的疫苗一模一樣……
布朗的念頭急轉，用了七八秒才想明白是怎麼回事。
「是他拍我的肩膀的時候注射的。
「他第一次就拍我的肩，多次試探我有沒有痛覺，就是為了鋪墊剛剛的小動作，我居然沒注意到，但是這隻疫苗是在哪裡找到的，我能確定疫苗只剩下我手上的那隻……」
布朗很快就想明白了孟獨醒是何時做的這件事，他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痛苦，他知道自己已經輸了。
已經空了的注射器從孟獨醒鬆開的指間墜落，砸在布朗的眼前，在他看來宛如斷頭台的沉重刀刃突然落下，斬斷了他求生的希望。
布朗掙扎著看向孟獨醒：「你早就……早就想好了！沒人能活著出去，除了你。」
此時布朗突然想起了孟獨醒和他聊天時說出的那些話。
「除了我以外，我不想看到其他人活著走出這個研究所，我要殺了他們，而且是親手。」
「放心，你會成為一個無辜，且擁有寶貴知識的受害者，而我則是公司派來的唯一倖存者。」
那些當時聽來沒什麼問題的話，其實全是孟獨醒對此刻情況的暗示。
孟獨醒點了點頭，此時的表情再無任何的尊重或者討好，冷酷得像南極的冰山。
「葛文博士是個好人，他房間內的日記里寫著他對你得了癌症的憐憫，對自己藥物不能治療癌症的自責，對自己藥物可能夠拯救更多人的興奮和幸福。」
他拿出那隻錄音筆，按動開關。
【……我將拯救那些垂危的病人，如果這種藥物能夠治療癌症就好了，真是可惜】
「他是你的老師，也是引路人。聽到他語氣里的遺憾之情了嗎？很真摯，也很自責。
「葛文的保險柜內的日記寫著接下來的研究方向，那就是攻克腦癌，或者用YR-3構建替代器官的方案。
「他並不喜歡這種想法，視YR-3為惡魔的造物，但他還是做了計劃，只為了給你搏一個機會……
「而你只是簡單地算計了他，將他當做一個棋子。就算你能得到他的支持，度過難關後，將來不久，你就會想辦法把葛文博士殺了吧？
「畢竟以他的智慧，也許他對你的情誼會蒙蔽他一時，但最後還是會想明白的。」
【……【絕望的哽咽】……聽到這個錄音的人，請不要把研究所里的惡魔放出來……【繩子繃緊聲】【掙扎聲】……】
孟獨醒看向此刻仍在皺著眉頭注視自己，沒什麼反應的布朗博士，眼神冰冷，毫無憐憫，繼續點擊錄音筆。
「這是他的遺言，聽聽這絕望的語氣，估計他是信基督教的吧？
「在他看來，自殺是上不了天堂的，但可能是想明白了你要做什麼，做了什麼，變成了什麼。他絕望到連這個都顧不得了。
「呵，一手帶出來的徒弟，最後卻把自己算計得死死的，還做出這種事，是我，我的心也寒了啊。」
孟獨醒蹲下身去，直視著布朗的眼睛：「你是個很危險的人，可能除了你的女友，世界上沒有你在乎的東西吧。
「以至於你要不惜一切，治好自己，回到她的身邊，真是可歌可泣的愛情。
「在我的猜想里，很可能最初的感染確實沒有對你造成那麼大的傷害……畢竟葛文博士及時移除了你身上的寄生植物。
「不過很可能在當時，你就感受到『負面情緒』完全消失的那種暢快感了，畢竟寄生植物一定會給予宿主正向激勵，而不是折磨。
「在你女友死後，你就毅然決然地投向了寄生植物的『母體』，尋求那種『解脫』。
「問題是，就算是你的女友死了，你有沒有考慮過你的師長，還掛念著你的葛文博士呢？
「也許有些許吧，不然你也不會控制肢解者只是將他們困死，而不是直接殺死。你不想讓葛文博士『死在你手裡』。
「真是偽善。現在，你的存在本身，就在傷害他人。
「我覺得就算你沒被寄生植物寄生，你也不會在乎什麼倫理道德。你的研究會鬧出一場大亂，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但你不在乎，連看都不會看一眼。
「你是極端的自我主義者，還有反社會人格，卻是個天才，這反而讓你像個定時炸彈。」
孟獨醒嘆了口氣：「其實我在想，如果我失去了人性，也許也會和你一樣？你只要『她』，我只要『殺』……那也許不對，但一定很輕鬆。
「但很可惜，我現在是個三觀正常的大好青年，所以我唾棄你。」
孟獨醒走到已經基本無法動彈的布朗博士身前，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我知道你被那種『繁殖欲望』驅動著，為了寄生植物，你還打算殺了我。
「但你肯定無法用這最後的力氣把我的頭切下來或造成致命傷……」
他雙手捏著錄音筆，玩味地看著布朗。
「我給你一個機會。
「抵抗那種欲望，懺悔吧，對著研究所內所有無辜的人，可能被你研究影響的人，還有被你害死的師長葛文博士。
「這樣起碼你能死得像個『人』，這已經是我最大的仁慈。」
孟獨醒的語氣到這兒一轉：「或者……你可以放棄抵抗，擁抱那種把自己交給其他人控制的衝動，就像從十一月十四日那天之後一樣，試著給我留下一處傷口，你自己說了算。
「這會兒寄生植物對你的影響應當降到『你能掙扎』的水平了。
「選吧，在這最後一刻，你要幹什麼？」
孟獨醒言畢，鬆開錄音筆，任憑其播放著葛文博士的聲音，砸在了布朗的左手邊。
布朗喘息著，抬頭與孟獨醒對視了幾秒，接著抬起了手。
他艱難地從胸前口袋中拿出了與女友的合照，左手則抓緊了錄音筆。
布朗用盡最後的力氣，吐出了最後的話語。
「對不起……老師，我真的……錯了，對不起。
「卡洛琳，我愛你……我……」
布朗的語氣哽咽起來，他說不下去了。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布朗只剩下最後一句話的力氣了，他最後微微抬頭，用餘光看著孟獨醒那模糊的臉。
「……咳咳……你，你確實很像我……我們是同一種人，披著人皮的怪物……不過她死了以後，再也沒人幫我拉緊那張皮了。
「希望你身邊的人……咳咳……能夠幫你穿好……那張……」
布朗的話終究沒說完，他垂下頭去，變成了一具融化了大半的屍體。
對於布朗最後的話，孟獨醒臉上露出了耐人尋味的表情，他蹲在了布朗的屍體前，輕聲自語起來。
「身邊有人幫我披上人皮嗎……有意思的說法，你說對了。
「不過很可惜，那些人早就不在了。」
孟獨醒自語到這裡時，眼中隱隱約約閃起了紅光，顯示他的殺意涌動，無法自抑。
「……等著吧，在把那些奪走他們的雜種滅絕之前，就算那層皮往下滑，我也要自己釘住它。」
留下這句似乎藏著什麼故事的話後，孟獨醒起身，毫無留戀地離開了這塊地方。
走廊內有一陣微風吹過，布朗屍體的手抽搐了一下，那張極其艱難才從胸前衣服內取出，緊握在手中的照片從他的指尖滑落。
照片上布朗女友的笑容如暖陽一般。
可布朗此刻的臉已經被鮮血和綠色的體液浸透，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