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大群魚龍混雜的試訓者中,幾張流淌著老溫布爾登血脈、又或是在場上的表現明顯高人一等的面孔開始脫穎而出。
「看看那個中場,羅睿。」伊姆斯抬了抬下巴,指向場上正在指揮隊友跑位的年輕人。
「他的第一觸球非常乾淨。在這個泥濘的場地上別人停球都要調整兩三步,但他總能第一腳就把球卸在最舒服的傳球線路上。這小子的節奏感不屬於這裡。」
那個年輕人是加文·博爾格(Gavin Bolger),他實際上是老溫布爾登青訓體系培養出來的孩子。母隊被強行搬遷的通知出來後,他因為不願意去米爾頓凱恩斯跟老溫布爾登剛剛解約。
無家可歸的他聽說家鄉球隊重建,他是第一批跑回來報名試訓的人。這份抱著重建家園的羈絆讓他在場上的每一次拼搶都竭盡了全力。
伊姆斯又看了一會補充道:「這小子不但傳接的基本功紮實,充沛的體能和硬朗的球風也能保證中場的硬度。如果狀態能夠保持穩定能成為連接防守與進攻的紐帶。」
羅睿在博爾格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
隨後在賽場的對抗中爆發了一次令人側目的攔截。一方的前鋒試圖想強行利用速度突破,卻被一個身材魁梧的防守者用精準的卡位連人帶球一起留了下來。
那人斷球後沒有盲目的大腳解圍,反而冷靜地抬頭觀察前場然後直接起腳長傳找到了己方前鋒。羅睿低頭翻看名冊上對應他背後號碼的名字,馬特·埃弗拉德(Matt Everard)。
「這傢伙是個聰明人。」伊姆斯抱著胳膊盯著場上的大個子,「業餘聯賽里十個中衛有九個搶下球就一個大腳把球踢的離自己越遠越好。他不一樣,斷球之後先抬頭,很難得。」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而且那個卡位沒伸腳,用的是胯部和肩膀的力量把對方向外側擠倒。這種防守方式不靠賭裁判的判罰,而是靠整體的核心力量。」
羅睿在埃弗拉德的名字旁飛快地記下伊姆斯的話。強壯的身體、乾淨利落的正面攔截、頂級的彈跳和對高空球的精準判斷。這個大個子不僅能當防守區的空霸,還具備在對方禁區內用定位球頭球破門的能力。
而對抗賽中最讓人眼前一亮的莫過於前鋒線上的喬·希林(Joe Sheerin)。
「這傢伙絕對踢過職業。你看他跑位時對防線越位陷阱的敏感度,還有剛才那腳禁區前沿的轉身抽射,」伊姆斯吐掉嘴裡的菸草渣。
「這種在對抗中保持核心平衡的技術絕對是在職業梯隊裡千錘百鍊練出來的。除此之外他還習慣回撤到中場與前鋒線之間接球,利用自己極其出色的視野進行分球。他不僅能進球還能梳理進攻。」
喬·希林曾是切爾西青訓流水線中的一員,甚至還曾代表藍軍在英超替補出場過。雖然之後因為傷病的原因淪落到了業餘聯賽,但他的技術和意識對於第九級的聯賽而言還是好了太多。
不過,最讓現場觀戰的老球迷們爆發出陣陣驚呼的,卻是一個熟悉的身影。
西蒙·巴塞(Simon Bassey),同樣是老溫布爾登青訓的遺珠,但是比起博爾格來說他更像是歸家的遊子。在球場上,他不是技術最細膩的那一個,但他的侵略性和不知疲倦的奔跑異常顯眼。
作為從職業青訓體系里出來的球員,他的位置感、比賽閱讀能力和戰術執行力都鶴立雞群。此時在場上,他的一次滑鏟斷球瞬間點燃了場邊湊熱鬧球迷們的激情。
伊姆斯看著巴塞從地上爬起來、一聲不吭地跑回防守位置,難得地沒有用髒話開場。
「大部分人看鏟球只看凶不凶,而我們應該觀察的是他鏟完之後的選擇。」他用手指點了點羅睿。
「巴塞剛才那個鏟斷,屁股還沒落地就已經在觀察周圍了。他在鏟球的瞬間就想好了接下來球要怎麼處理才能保證球權。這種本能是從小在青訓營里被教練吼了上千遍之後的肌肉記憶。」
「還有他的站位從來不站在對手身後,永遠站在對手側前方半步。這個位置讓對方在背身接球的時候最難受,一轉身就被他卡住,往前傳又被他封堵了線路。他基本沒什麼壞習慣。」
羅睿在名冊上飛快地記下這些要點。只要巴塞站在場上,那股屬於老狂幫的鐵血精神就仿佛從未斷絕。烈日逐漸西斜,汗水濕透了羅睿的暴曬了一整天的運動衫。
每記錄下一個試訓球員的數據,每聽完伊姆斯的一句粗糲的點評,他腦海中那些宏大的未來戰術框架就仿佛向下延伸出一縷觸鬚,真正扎進了這片無比真實的底層英格蘭草皮里。
對抗賽結束後,夕陽把公共場地的草皮染成一片暗金色,球迷和志願者們開始把場地歸位並清理垃圾。羅睿把名冊夾在胳膊底下,踩著鬆軟的草地,一個一個走向那些被他圈過名字的人,告知簽約意向和下一步流程。
馬特·埃弗拉德這個一米八八的大個子,今年二十八歲,本職工作是建築工人。白天在工地干體力活,晚上去業餘聯賽球隊訓練和踢球,已經在業餘聯賽中摸爬滾打了好多年。
羅睿跟他聊了不到三分鐘,他就憨厚地咧嘴一笑:「我願意加入,只要你們需要我,一份保障合同能讓我養家的壓力沒有那麼大。」
沒有太多關於情懷的考量,有的只是一個接近中年的男人為了生存做出的選擇,即使他前個賽季還在高兩個級別的業餘聯賽中當主力。
西蒙·巴塞今年二十六歲,八歲時就加入了老溫布爾登的青訓體系,在著名的狂幫氛圍中長大,接受了最純正的俱樂部薰陶。除了溫布爾登,他還在職業球隊查爾頓競技踢過球,只是由於膝蓋傷勢不能保證出勤率而被放棄。
即便如此,作為一名擁有豐富經驗的球員,有的是第五到第六級的球隊向他提供合同,但聽說AFC溫布爾登重建他毫不猶豫地回來了。「西蒙,其他高級別的球隊給的周薪應該會比我們高不少。」羅睿說。
巴塞把解下來的鞋帶繞在手指上,慢慢收緊又鬆開。「先生,錢雖然很重要,但不是一切。我八歲第一次穿溫布爾登球衣那天,就是狂幫的人了。這輩子都是。」他的眼神平靜,「別的球隊給的錢雖然多,但他們不叫溫布爾登。」
喬·希林獨自坐在草皮上換鞋。他本以為自己只是來找一份能讓自己混個溫飽的工作,在此之上還要去找兼職打工。可當他抬起頭,看到的都是周圍那些為了這支草台班子忙前忙後,不求任何報酬的球迷志願者們。
白髮蒼蒼的老人正吃力地搬著戰術板,年輕的姑娘在細心地清理著滿是泥土的號碼背心,孩童們在圍繞著球員們玩耍,每個人的眼裡都閃爍著純粹的光。
看著這些志願者,希林胸膛里那顆因被母隊拋棄而早已冰冷麻木的心仿佛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他對足球最原始的熱愛,那種在斯坦福橋四萬人歡呼聲中曾燃起過又熄滅的火焰,在這片簡陋的草皮上竟然有死灰復燃的趨勢。
一雙碎釘運動鞋停在了他的面前。羅睿遞過去一瓶運動飲料:「喬·希林,如果我沒記錯你唯一一次英超出場就是幾年前對陣溫布爾登?這也許就是命運。」
希林愣了一下接過了飲料,看著周圍那些忙碌的志願者自嘲地笑了笑,眼裡仿佛燃起了火光:「是啊先生。我本來只是想來混口飯吃,畢竟踢這個級別的比賽對我來說不算太難。但是看到這群人…該死的,我竟然燃起來了。」
「那就加入我們吧,和這群把足球當成信仰的人一起瘋一次。」羅睿語氣誠懇的看著他的眼睛,「我們需要你這樣的前職業球員來當鋒線領袖,這個舞台會讓你重新找回最初踢球的樂趣。」
希林深深吸了一口氣,重重地握住了羅睿伸出來的右手:「我簽。先生,只要你們需要,我會把球送進對方的球網裡。」
最後是二十一歲的加文·博爾格。這個年紀輕輕卻成熟遠超同齡人的中場給羅睿講述了自己最近的經歷:
他一直在老溫布爾登的青年隊和預備隊中效力,但是作為一個南倫敦人並不願意搬遷去米爾頓凱恩斯,同時他的水平在老溫布爾登也屬於可有可無的邊緣人物,於是雙方同意解約,友好分手。
「我們都是南倫敦人,」博爾格說,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堅定,「不願意去一百公里外的米爾頓凱恩斯。那裡不是我們的家。」
「你跟老溫布爾登青年隊和預備隊的其他球員們還有聯繫嗎?」羅睿若有所思地看著博爾格。
「所有你記得的,不管他們現在是打算跟去米爾頓凱恩斯,還是留在倫敦各找下家,能不能麻煩你把你有印象的名字都寫下來?如果能附上聯繫方式更好。」
他從兜里掏出記事本,翻到空白頁,遞了過去。
博爾格想了想,接過本子,點了點頭。「大部分我都還記得,有些人的電話可能要翻一下通訊錄。我今晚回去整理,明天寫好給您。」
羅睿大喜過望,跟博爾格約好明早在俱樂部海登斯路的辦公室見面。
在這片承載著狂幫重生的土地上,AFC溫布爾登迎來了他們建隊歷史上的第一批球員。既有博爾格和巴塞這樣的再續前緣,也有希林和埃弗拉德這樣希望書寫歷史的新血。
在完成了接近二十位球員的試訓與簽約後,AFC溫布爾登的骨架總算搭建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