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衛北辰的聲音傳到狹窄的車廂里。
沈知味掀開青帷帘子,探出頭去,眼前是一片荒涼的城郊。
幾座連排建築趴在不遠處,看起來像是個廢棄的庫房。
一陣風吹過,捲起地上的黃土,她下意識地抬起袖子擋了擋臉,眯起眼睛打量著眼前的建築。
「這是什麼地方?」
沈知味轉頭看向衛北辰。
衛北辰收起手裡的摺扇,指了指那幾座建築。
「謝家的糧倉。」
沈知味愣住。
「糧倉?」
她再次轉頭看過去。
這破敗的樣子,連個像樣的圍牆都沒有,哪裡像是世家大族的糧倉?
「陛下怎麼知道?」
沈知味脫口而出。
衛北辰沒有回答她,他負著手往前走了兩步。
「你仔細聞聞。」
沈知味狐疑地吸了吸鼻子。
空氣里除了塵土味,確實還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發霉了?」
沈知味瞪大眼睛。
衛北辰轉過身,看著她的眼睛。
「謝伯安在朝堂上口口聲聲說,軍糧事關重大,流程絕不能出錯。」
他冷笑了一聲。
「可他自己家的糧倉里。糧食都快爛透了。」
沈知味感覺頭皮發麻。
「他把朝廷的軍糧卡在路上……」
她咽了一口唾沫。
「是為了先把自家的陳糧賣出去?」
衛北辰點了點頭。
「北邊戰事吃緊糧價飛漲,朝廷的軍糧不到,邊關的將士就得挨餓。」
「地方官府只能高價去買市面上的糧食,謝家這個時候把陳糧放出去,就是天價。」
沈知味倒吸一口涼氣。
謝伯安這是在發國難財,拿前線將士的命換銀子!
「這也太狠了。」
沈知味咬緊牙關。
她最見不得糟蹋糧食,更見不得拿糧食去算計人命。
衛北辰看著她憤怒的樣子,眼神深邃。
「世家大族的眼裡,只有利益,什麼家國天下黎民百姓,在他們看來,都不如真金白銀來得實在。」
馬車再次啟動,車廂里安靜得可怕。
沈知味低著頭,腦子裡全是那股刺鼻的霉味。
「朕今日帶你來。」
衛北辰忽然開口。
「是想讓你知道,朕在查什麼事。」
沈知味怔了幾秒。
「陛下為什麼要告訴臣女?」
這種朝堂機密告訴她一個小小的女官幹什麼?
衛北辰的琥珀金瞳落在她臉上。
「因為你比朕想像中聰明。」
聰明?
沈知味又想起那些高端網文,在皇帝面前太聰明可不是什麼好事。
「臣女愚笨,臣女什麼都不懂。」
沈知味趕緊低頭裝傻。
衛北辰輕笑了一聲。
「賞花宴上,你一直在觀察謝婉兒和甘如怡,你以為朕沒看到?」
他居然全看到了!
「你盯著甘如怡的手,又盯著謝婉兒的眼神。」
衛北辰慢條斯理地梳理著。
「連朕賞你綢緞時,你都在觀察她們的反應,朕知道你在查什麼。」
衛北辰盯著她的眼睛。
「朕也在查。」
衛北辰身子前傾,逼近沈知味。
「所以,朕需要你繼續做你的事。」
沈知味屏住呼吸。
「盯住她們。」
衛北辰說完,重新靠回車廂壁。
沈知味低下頭。
「臣女遵旨。」
她嘴上答應著,心裡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完蛋了,那他知不知道自己議論他和顧雲崢的事?
要是讓他知道自己天天在心裡編排他……
沈知味覺得自己的脖子已經不在自己身上了,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衛北辰和顧雲崢在御書房裡的畫面。
顧雲崢那俊朗的面容,衛北辰那專注的神情,這兩人怎麼看怎麼登對。
等等!
沈知味拼命搖頭。
都這個時候了,自己怎麼還在磕CP!
保命要緊啊!
崔念晚昨天還提醒自己要察覺衛北辰的心意,可皇帝的心思簡直比海底針還難撈。
馬車一路搖晃,終於回到了京城,停在路邊。
衛北辰掀開帘子,跳了下去。
「下來。」
沈知味趕緊跟著下車,眼前是一個熟悉的小攤,正是上次乞巧節吃過的那家小餛飩攤。
「兩碗餛飩。」
衛北辰熟練地找了個空桌坐下。
沈知味坐在他對面,看著他熟練地擦桌子,拿筷子,腦子裡突然閃過上次乞巧節的畫面。
想到這裡,沈知味沒忍住,嘴角偷偷往上揚了揚。
「笑什麼?」
衛北辰抬眼看她。
沈知味趕緊收起笑容。
「沒什麼。」
攤主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走了過來。
粗瓷大碗砸在木桌上,蔥花和紫菜在清湯里翻滾。
衛北辰拿起粗糙的木勺,舀起一個餛飩,送進嘴裡。
「確實不如你做的好吃。」
沈知味毫不客氣地接話。
「那是自然。」
「臣女做的餛飩,皮薄如紙,肉餡還要加上蝦仁和馬蹄,湯底更是用老雞和火腿吊了四個時辰的高湯。」
一說到吃的,沈知味的話匣子就打開了。
衛北辰看著她得意的小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他沒有繼續吃餛飩,而是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她,沈知味被他看得有些發毛,聲音越來越小。
「陛下。」
「您怎麼不吃?」
衛北辰看著她,琥珀色的金瞳里倒映著攤位上的火光。
「等北邊的事解決了。」
衛北辰忽然開口,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鄭重。
「朕想讓你給朕做一輩子的飯。」
「吧嗒。」
沈知味手裡的勺子掉進了碗裡。
濺起幾滴滾燙的麵湯,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死死盯著衛北辰,他的眼睛裡沒有一絲開玩笑的意思。
那雙琥珀金瞳深邃得像要吃人。
做一輩子的飯?這是什麼意思?是讓她當一輩子廚娘?
還是……
崔念晚的話突然在腦海里炸開。
「正紅色是貴妃才能用的顏色。」
沈知味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衛北辰沒有追問。
他看著她呆若木雞的樣子,嘴角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不急。」
他丟下一塊碎銀子在桌上。
「你慢慢想。」
說完。
他轉身走入人群,青色的長袍很快消失在視線里。
沈知味坐在原地,周圍是喧鬧的叫賣聲,食客的划拳聲,大鍋里咕嚕咕嚕的沸騰聲。
可她什麼都聽不見。
她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震耳欲聾。
如擂戰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