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味舉起那片殘破的紙角,那個殘缺的「北」字在燈影里顯得格外扎眼。
她盯著這個字看了很久,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崔念晚。
「這件事,明天一早告訴陛下。」
崔念晚猛地愣住了。
她原本還在回憶北乾皇宮裡的那些舊事,聽到這話,肩膀不受控制地瑟縮了一下。
「掌事,你確定?」
崔念晚的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顫音。
「如果陛下問起來,你怎麼解釋你知道這些?」
崔念晚的手指緊緊絞在一起,心裡開始瘋狂打鼓,那段在北乾的歲月是她最不願觸碰的噩夢。
她好不容易才在大夏的皇宮裡有了一處安身之所,已經徹底放下了所有的過往,真的、真的不想把自己再捲入這種要命的秘諜事件里。
沈知味看著崔念晚蒼白的臉頰,她清楚地看到了對方眼底翻湧的恐懼與抗拒,完全明白崔念晚在擔憂什麼。
沈知味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崔念晚冰涼的手背。
「別怕。」
她輕聲安慰道。
「我不需要解釋。」
崔念晚錯愕地抬起頭。
「陛下信任我。」沈知味原本只是想安慰崔念晚,但沒來由的,這話說出口,就有著無比自信。
這句話落在崔念晚的耳朵里,讓她十分震驚,她定定地看著沈知味。
昏暗的燭光下,沈知味的脊背挺得筆直。
崔念晚這是第一次在沈知味的臉上看到這種神情。
那是一種篤定,一種被人毫無保留信任後,生出的無畏與坦蕩。
崔念晚胸口那股慌亂的悶氣突然就散了,她用力咬了咬牙。
「好!那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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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天邊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沈知味和崔念晚並肩站在御書房廊檐下。
鄒鋒輕手輕腳地推開雕花木門。
「兩位姑娘,陛下宣你們進去。」
衛北辰正坐在御案後,他身上穿著一件玄色常服,領口用金線繡著暗龍紋。
沈知味走上前,將那個包著紙角的帕子雙手呈上,她將昨夜的發現原原本本稟報了一遍。
衛北辰垂下眼眸,目光落在那片燒焦的雪花皮紙上,手指在桌案邊緣有節奏地敲擊著。
這聲音敲得崔念晚心驚肉跳。
衛北辰終於停止了動作,他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琥珀金瞳直直射向崔念晚。
「你確定甘如怡彈的曲子,是北乾秘傳?」
崔念晚雙膝一軟,直接跪伏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
「奴婢確定。」
她將額頭死死貼著地面,聲音沒有絲毫猶豫。
衛北辰沒有再看她,視線移向沈知味。
「你怎麼看?」
沈知味迎上衛北辰的目光,沒有退縮。
「甘如怡費盡心機接近太后,是為了獲取宮中的核心情報,她故意接近臣女,是為了試探臣女有沒有發現她的秘密。」
沈知味頓了頓,拋出了最後的結論。
「她是北乾秘諜。」
衛北辰聽完,眉頭微微向上挑起,雙琥珀金瞳中閃過一絲疑惑。
「這邏輯說不通。」
衛北辰雙手交叉放在身前。
「這也說明不了她為什麼要給太后下瀉藥。按照你的說法,她既然是潛伏的秘諜,最該做的就是隱藏自己,給太后下藥這種事,必然會引來太醫院和內衛的徹查。」
「這樣做,她豈不是更容易暴露?」
沈知味抿了抿嘴唇。
其實昨天夜裡,她自己也在腦子裡反覆盤問過這個問題。
「陛下,臣女昨夜也仔細想過這個破綻。」
沈知味開始講述自己的推測。
「臣女覺得,甘如怡是想要趁著太后入宮的時候,故意製造一場危機,太后鳳體違和,這是震動朝野的大事。」
「一旦太后出事,陛下必然要將全部精力放在徹查後宮上,這樣一來,勢必會延緩朝廷運送軍糧到北邊的進度,甚至,她還可能藉此機會,讓陛下與負責防衛的臣下心生嫌隙。」
沈知味越說思路越清晰。
「所以她不能下毒,如果是劇毒,皇宮立刻就會封鎖,所有人都活不成,她也跑不掉。只是瀉藥的話,雖然也會查,但或許不會查得那麼細,那麼死。」
「她是在賭一個時間差。」
聽完沈知味這番分析,衛北辰沉默了,過了一盞茶的時間,他突然轉過頭,視線猶如實質般壓在跪著的崔念晚身上。
「你為什麼知道這琵琶曲的事情?」
崔念晚渾身一顫。
「奴婢……奴婢從前在北乾皇宮住的時候聽過。」
她沒有撒謊,也不敢撒謊。
沈知味緊張地攥緊了袖口。
她生怕衛北辰會繼續深究下去,但衛北辰只是靜靜地看著崔念晚顫抖的脊背。
他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起來吧。」
衛北辰的聲音重新恢復了平靜。
「這件事,朕會處理。」
崔念晚如蒙大赦,腿軟得差點站不起來,只能扶著地磚勉強起身。
衛北辰看向沈知味。
「甘如怡這邊,朕來收網。」
沈知味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追問。
「陛下打算怎麼做?」
衛北辰拿起硃筆,隨手翻開一本奏摺。
「太后壽辰快到了。」
沈知味腦子裡頓時一陣混亂,她瞪大了眼睛看著衛北辰。
衛北辰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太后壽辰和抓甘如怡這個北乾秘諜之間,到底有什麼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
難道他要在壽宴上當眾抓人?那豈不是要把太后的壽宴攪得天翻地覆?
她剛想開口再問個明白。
衛北辰卻直接擺了擺手,那姿態,活脫脫就是一個趕員工去幹活的無良老闆。
沈知味把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福了福身,轉身帶著崔念晚退出了御書房。
走出御書房,沈知味心裡卻並不輕鬆,她很清楚現在的局勢有多被動。
現在所有的證據,除了那張帶有「北」字的殘紙,其餘全都是她的猜測。
無論是北乾秘曲,還是下藥的動機,都只是推演。
若是甘如怡咬死不認,去冷宮偏院見一個老太監,根本不能說明任何問題。
更何況,那個老太監現在簡直是個燙手山芋。
李志鵬把他抓住之後,那老傢伙就一直裝瘋賣傻。
要不是擔心一不小心把這唯一的人證給打死,李志鵬氣得好幾次都想直接對他用重刑了。
沈知味一邊走一邊揉著發脹的太陽穴。
「這幾天,你找幾個機靈點的人,盯緊甘如怡。確保她絕對不知道老太監被抓的事情。」
崔念晚鄭重地應下。
「掌事放心,奴婢定會安排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