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味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渾圓,活像一隻被雷劈中的呆頭鵝。
衛北辰站在書案後,看著她平日裡總是透著機靈勁兒的雙眼,此刻蒙上了一層迷茫的霧氣。
他眼底閃過一絲玩味,玩心大動。
他沒有出聲打斷她的發呆,繞過那張寬大的紫檀木御案,走到了沈知味的身前。
沈知味依舊沉浸在自己的震驚中,完全沒有察覺到靠近的黑影。
衛北辰停下腳步,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緩緩抬起右手,彎曲指節。
他用指背,在沈知味小巧挺拔的鼻頭上,輕輕颳了一下。
沈知味渾身猛地一哆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整個人往後彈開了一大步。
她渙散的瞳孔瞬間聚焦,回過神來。
鼻尖上殘留著一抹不屬於她的溫潤觸感,沈知味的臉頰瞬間騰起兩團紅暈,鬧了個大紅臉。
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鼻子,瞪大眼睛怒視著眼前的男人。
剛準備抗議這種輕薄的舉動,衛北辰卻根本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
他迅速轉身,徑直走向御書房半開的木窗,衛北辰負手而立,望向窗外。
「謝雲深確實是謝家的人。」
他的聲音恢復了帝王應有的平靜與冷峻。
「他出身謝家旁支,但他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上,最先學會的就是站隊。」
沈知味捂著鼻子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站隊?」
她咀嚼著這兩個字。
衛北辰沒有回頭。
「若是他把那本帳冊放在那裡,那必然不是疏忽,他就是為了讓你發現,借你的手把謝伯安的底牌掀開。」
沈知味往前走了一步,她無法理解這種世家大族內部的邏輯。
「可他畢竟是謝家人啊?謝伯安若是倒台,謝家必然受到牽連,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衛北辰沒有回答她這一連串的問題。
他依舊看著窗外。
「謝伯安借著鹽引,暗中給北乾送軍糧。」
衛北辰的聲音壓得很低。
「他這是在通敵。」
通敵。
這兩個字在古代意味著什麼,沈知味好歹是看過那麼多高端網文,再清楚不過了。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那是誅九族的大罪。
「既然是通敵,那我們現在就拿這本帳冊去抓人啊!」
沈知味有些激動。
「證據確鑿,戶部舊帳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只要派李志鵬去查抄謝家,一定能找到更多罪證!」
衛北辰看著滿臉急切的沈知味搖了搖頭。
「這件事,不能現在查。」
沈知味無法理解。
「為什麼?」
「難道你要包庇一個通敵叛國的……不對啊,你是皇帝啊,這……」
沈知味實在是搞不清楚衛北辰的邏輯,她盯著衛北辰的琥珀金瞳,再一次露出疑惑的神色。
衛北辰的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因為大夏剛和北乾簽了和平條約,兩國之間的關係,現在就像是一根繃緊的弓弦,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這根弦就會斷。」
沈知味隱約抓住了什麼。
衛北辰看著她,將朝堂的殘酷剖析給她看。
「如果朕現在下旨,爆出當朝戶部尚書謝伯安通敵,你猜北乾那邊會怎麼想?」
沈知味咬著下唇。
「他們會認為……」
衛北辰替她說了下去。
「他們會認為,大夏根本沒有和談的誠意,一切都只是為了撕毀條約尋找藉口。」
衛北辰的語氣中透著一絲無奈與冷酷。
「慕容徹是個瘋子,一旦他們以此為藉口發難,條約就會徹底崩盤,朕雖不懼,但大夏的百姓,將再次陷入戰火。」
沈知味徹底明白了。
她眼前的這個男人考慮的不是一個貪官的死活,他考慮的是天下蒼生。
沈知味垂下眼帘。
「所以,我們要等。」
她輕聲說道。
衛北辰點了點頭,再次走到沈知味面前。
這一次,他的眼神中沒有了玩味,只有絕對的嚴肅。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這件事,干係重大,你知,朕知,不要告訴任何人。」
「包括崔念晚。」
沈知味猛地抬起頭。
「你還在懷疑崔念晚?」
衛北辰看著沈知味震驚的臉龐。
「你不覺得那塊油布,來得太巧了嗎。」
沈知味的心臟猛地抽動。
油布。
那塊藏著顧雲崢被抓地點的油布。
沈知味當時也想過這塊油布有問題,但後來崔念晚跟著衛北辰去救顧雲崢,據說表現得十分英勇,沈知味實在不願意懷疑她。
但……面對衛北辰的詢問,她發現她做不到完全放心,也發現自己把宮廷鬥爭想得太簡單了。
這裡的每一個人,每一句話,甚至每一件不起眼的物品,都可能是一個精心布置的局。
她引以為傲的現代智慧,在這裡顯得有些蒼白無力。
衛北辰看著她沉默不語的樣子,知道她已經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他放緩了語氣。
「回去歇著吧。」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撫。
「食部的事,慢慢來,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是廚娘,你知道的。」
沈知味緩緩點頭。
「我曉得,這些事情都急不得。」
她覺得這御書房裡的空氣都變得稀薄了,需要出去透透氣,就在她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
「沈知味。」
身後突然傳來衛北辰的聲音。
沈知味停下腳步,疑惑地看向衛北辰。
衛北辰站在原地,他的目光從她的臉頰,緩緩移到她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你今天穿這身官服……」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沈知味的心懸了起來。
「比那匹正紅色的綢緞做的衣裳要順眼多了。」
衛北辰把話說完。
沈知味的腦海里瞬間炸開了一朵煙花。
正紅色的綢緞,那是貴妃才能穿的顏色,自己還傻呵呵的去問崔念晚,那簡直是自己最大的黑歷史。
他居然在這個時候提起來!
沈知味原本已經褪去紅暈的臉頰,瞬間再次爆紅。
她羞憤交加,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加快了腳步,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衝出了御書房。
就在她離開御書房的那一瞬間,就聽到了一陣笑聲,帶著毫不掩飾的愉悅。
沈知味的腳步頓了一下,咬了咬牙,頭也不回地跑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