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復盤室,走廊里混著外賣香氣與微涼的空調風,撲面而來。
訓練大廳永遠熱鬧嘈雜,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幾個人圍在顯示器前爭得面紅耳赤,無非是糾結上一局誰站錯了邊、誰的判斷出了問題。
江硯沒有湊過去,靠著走廊牆壁站了片刻,隨手劃開手機。
隊內群里,謝無衣剛發了全新的訓練規則,紅字加粗,乾脆利落,沒有一句廢話。
底下清一色的「收到」,陸子矜永遠是最快的那個,還特意補了一句「已閱讀並理解」。
這人連回群消息,都跟交正式作業一樣刻板認真。
江硯失笑,把手機揣回兜里,抬步走進訓練大廳。
他剛進門,陸子矜就快步迎了上來,手裡緊緊攥著筆記本,眼鏡片映著燈光,格外認真。
「硯哥,教練改訓練規則了。」
他開門見山,語氣帶著嚴謹的分析感:「我整理了你加入之後這些隊內訓練的對局,有你兜底控場的對局,我們勝率高達87.3%。如果剔除你的干預,模擬勝率只有61%左右。短期來看,這個改動對我們的隊內成績,是負收益。」
江硯看他一眼。
陸子矜什麼都好,邏輯縝密、基本功紮實,就是太迷信冰冷的數據。
數據只能復盤過去的輸贏,卻預判不了正式賽場的變數。
「訓練賽的勝率再高也沒用。」江硯語氣慵懶淡然,「打聯賽拿不到積分,全是白費功夫。」
陸子矜微微頓住,筆尖在筆記本上停了下來,低頭飛快記下兩行文字。隔了片刻,他抬眼看向江硯,神色認真。
「我明白過來了,屬於樣本偏差。隊內訓練大家互相熟悉,你一次次出手兜底,把其他人身上的問題蓋住了。可聯賽每局各家只上一人,面對完全陌生的對手,這些被遮住的短板,全部都會擺到檯面上。」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江硯應了一句。
陸子矜沒再說話,站在原地思索,眉頭慢慢收攏。作為隊內邏輯能力頂尖的選手,他很清楚這背後潛藏的風險。
「之後的訓練賽,就要我們所有人自己來打局面?」
「我照常打,只是不會再像之前那樣,局面該由你們自己處理。」江硯說得直白。
陸子矜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轉身打算回到自己工位,走出去兩步,又折回來,低頭在本子添上一條備註,才邁步離開。
江硯望著他一絲不苟的背影,嘴角淺淺勾了一下。
晚上六點,隊內訓練賽準時開啟。
謝無衣落坐在裁判位,抬手示意記錄員盯緊對局,重點捕捉江硯的發言尺度,避免他憑藉頂尖實力,再度下意識接管全局。
江硯本局摸到平民牌。
上一把復盤對局,他手握狼王,和隊內邏輯天花板陸子矜的預言家正面對弈,博弈強度拉滿。
而這一局,陸子矜再次拿到預言家身份。
警上環節,三名狼人整齊起跳,發言模板高度統一,抱團做作的痕跡在職業賽場裡一眼就能看穿。
換作上一把狼王局,手握身份的江硯只需一輪發言,便能撕碎狼隊的整套敘事,把場上邏輯掰回正軌。
但今天,他只是平民。他選擇上警,只為拿到警上一輪發言窗口,聽完所有人的表態,並不打算爭奪警徽。
輪到他警上發言,江硯只以閉眼平民視角淡淡帶過:「警上起跳偏多,各位自行分辨起跳者的動機。」
說完直接退水。
他點出現象,但不硬點完整狼坑,不強行替全場定下站邊結論。
場中幾名職業選手內心已經泛起微妙的波動。
這是江硯加入星辰閣後的第一局正式隊內訓練。上一把復盤錄像所有人都看過,見識過他恐怖的讀人能力。但此刻對局還在進行,沒有人知道江硯手裡到底是什麼牌。哪怕他的分析聽著再合理,也無法排除他身為狼人布局釣魚的可能。
不少人的潛意識裡,已經悄悄埋下一個錨點——可以參考他的發言,但絕不敢直接把他當成可以全然信賴的坐標。
陸子矜是隊內抗壓最穩、邏輯最硬的頂尖選手,心態和能力從不出問題。
警上報出查驗、定好警徽流,整套流程乾淨利落,沒有任何瑕疵。
可進入警下,警上已經衝出來三頭狼輪番悍跳攪亂視野。
這裡好人同樣陷入一層兩難:沒人能篤定三頭悍跳裡面究竟有沒有狼王。狼王既可以混在警上衝鋒,搏出局開槍帶神;也可以刻意留在警下,把自己這把槍完整藏住,規避女巫毒藥的風險。外置位好人只能盤概率,拿不出鐵證。一旦錯把狼王投出局,對方直接開槍帶走神職,好人會直接輸掉關鍵輪次。
外置位好人不是毫無反應,也有一兩個人順著江硯拋出的疑點,口頭表態傾向陸子矜。
邏輯層面,陸子矜的發言、警徽流,加上江硯平民視角給出的側面印證,道理站得住腳。
可狼人殺職業對局,聽得懂邏輯,和願意站出來為之承擔代價,完全是兩碼事。上警的三頭狼各自編織出自洽的說辭,互相打配合攪渾全場,場上沒有絕對鐵證。江硯終究只是身份存疑的一張牌,他的判斷再犀利,既沒有驗人結果作為身份權重兜底,大家心裡還始終懸著一份警惕:萬一,江硯才是那匹布局的狼呢?
更棘手的是,那把代表狼王的槍,究竟握在警上悍跳狼手裡,還是蟄伏在警下人群之中,好人完全無法鎖定。
大家心裡可以認同這份推導,卻沒人願意接過輪次,公開強勢歸票。一旦歸票出現偏差,或是不慎放逐狼王觸發開槍,這份失誤會完完整整算在牽頭人的頭上,賽後復盤會被反覆拆解。所有人都在觀望,潛意識期待有一張坐實的神牌,或是一個更有公信力的人站出來拍板,自己只需要跟著附和。
陸子矜只能孤身一遍一遍拆解悍跳狼的漏洞,拆解票型收益,拼命拉扯好人選票。可預言家只有他一人在主動輸出,好人力量鬆散,四狼票數擰成一股,直接壓過零散的好人票。
若是方才那局手握狼王的對局,江硯早已幾句話撕碎悍跳狼的偽裝。
但作為平民,他沒有身份權重,不能拍死任何人。後續每一輪,他依舊會輸出自己的懷疑對象,拋出自己的邏輯鏈條,只是始終拒絕踏出那一步,不去替全場敲定歸票目標。
首輪放逐投票結束,手握真實驗人信息的真預言家陸子矜,依舊被狼隊的集中沖票推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