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說？」
穆岩嘴角勾起不懷好意的壞笑，作勢將手探向她的腋下。
「啊！別別別，我怕癢……」
楚雪慌忙討饒，趕緊改口，「我說，我說還不行嘛！」
其實，她本也沒想瞞他。
於是緩緩講起十年前的往事。
「我爸叫楚建國，就是搬家時，放在我和媽媽床頭那張全家福上的男人。」
穆岩沒有說話，坐在一旁靜靜聆聽，房間裡只剩下楚雪好聽的輕聲細語。
「1995年，也就是我五歲那年，爸爸跟著挖礦隊，離開遼省來到了惠縣，一干就是三年。」
……
（第三視角）
1998年冬，惠縣礦區突遇塌方，正在礦下作業的七名工人，全部遇難，楚建國就在其中。
因為礦是私人開發的，又屬於新礦。
老闆投入不小，本金分毫未回不說，還出了這檔子事。
由於事件影響太大，兩個多月後終於捂不住，被人爆了出來。
郭玲玲得到消息時，恰好趕上年關。
礦場很快被查封了，所有的相關人員均被抓了起來。
過年近在眼前，資產清查與死傷賠償等工作，只能放到節後處理。
礦上本來就沒什麼錢，賠償事宜沒法快速敲定。
郭玲玲離家時走的匆忙，錢也沒顧得上多帶。
母女沒出過遠門，哪裡料到外面的消費那麼高。
身上本就不多的錢，很快見底。
更讓人絕望的是，趕上過年三天，長途車停運！
在這座舉目無親的縣城，母女二人身上，最後連吃口飯的錢都沒有。
……
（第一視角）
1999年大年初二，晚九點多，惠縣與其他城市一樣，整座城被鞭炮聲淹沒，好看的煙花綻放在城市的夜空。
這個時間，商鋪絕大部分都是打烊的狀態。
整個中央街上，只有零星幾家店還在開著門，但也都不營業了。
「老穆家味道」便是當中之一。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穆岩一家三口就住在店裡。
九歲的穆岩，興沖沖的在店門口燃起「大地紅」牌爆竹，這是一百響的，也是他最喜歡的新年「玩具」。
不遠處，昏黃的路燈下，兩個瘦弱的身影緩緩走來。
那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和一個八歲的小女孩。
她們棉衣上打著補丁，單薄的身體，在冷冽的風中瑟瑟發抖。
穆岩恰好背對她們。
女人抬頭看了眼招牌，快步上前。
「小，小朋友，你家店還有面賣嗎？」
她的聲音不自覺的發顫，幾乎被淹沒在「大地紅」的轟鳴中。
或許是被接連拒絕，語氣中帶著幾分焦急與虛弱。
穆岩隱約聽到身後有人叫他，便下意識的轉過頭，臉上還掛著燃放爆竹的興奮。
「阿姨，你在和我說話？」
跟在女人身後的小女孩，像一隻受驚的小白兔。
她有些膽小的探出髒兮兮的小臉蛋，眼底閃過一絲希冀。
這時，一百響的鞭炮已經燃盡，女人握女兒的手不由緊了緊，繼續詢問。
「請，請問，你家的面，現在還賣嗎？」
「我爸說過年這幾天歇業，沒有面賣的！」
穆岩揚起稚嫩的小臉，站起身。
女人的眼角出現一抹晶瑩，心底的悲傷再也抑制不住，眼淚划過她的臉頰，掉在地面上，碎成冰渣。
她低下頭，緊了緊身後的背包，什麼也沒說。
小女孩抬起頭：「媽，咱們走吧，我不餓！」
穆岩的表情有些認真：「那個，阿姨，店裡有餃子，可以嗎？」
「可以可以！」女人幾乎沒有猶豫，連聲回答。
穆岩也露出純真的笑容：「外面冷，那快進來吧！」
他拉開店門，一股熱浪迎面撲來。
三人快步踏入其中。
穆岩邊關門邊大聲朝店內喊：「黃姨，有客人！」
見母女有些侷促，他笑著上前拉起小女孩：「趕緊坐啊！」
這時，後廚響起一個中年婦女的聲音：「今兒不營業，小岩，讓她們走吧！」
黃姨在麵館工作好多年，家就在附近。
下午穆岩父母出門走親戚，黃姨擔心穆岩一個人在家。
特意過來陪他，順便給穆岩做做飯。
小女孩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穆岩，小手忍不住緊了緊衣角。
她很餓，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
因為過年，回老家的車票只有初三才有，也就是說，必須等到明早才能離開。
「黃姨，我知道，你把餃子給她們煮一些。」
說話間，膀大腰圓的黃姨掀開門帘，快步走出來。
她無奈的瞪了一眼小穆岩，有些寵溺的嘟囔：「你們這一家人啊，就是太熱心腸！」
她常年招呼形形色色的人，自然是看出母女二人的窘境。
於是沒再多說什麼，將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向著後廚走去。
母女二人有些侷促。
「小妹妹，餃子一會兒就好。」
穆岩手裡捧著熱乎乎的麵湯，坐在不遠處的凳子上，小腿還前後悠蕩著，大眼睛好奇的看著母女二人。
「謝……謝謝！」小女孩怯怯的低聲說著。
很快，熱乎乎的餃子被黃姨端上來，穆岩滿眼期待的看向她們。
「阿姨，小妹妹，你們趕緊趁熱吃！」
女人溫柔的看著身邊不停咽口水的小女孩，手裡捏著兜里僅有的「貳元」紙幣，欲言又止。
「阿姨，我家是麵館，不賣餃子的，所以這個不要錢！」
穆岩清脆的聲音傳入母女耳中。
一大一小同時看向他。
女人神色複雜，只是再也沒有多說一句話，開始低頭吃餃子。
一盤餃子快速消失，小女孩鼓著腮幫子，小嘴不斷咀嚼，顯然餓的不輕。
女人邊吃邊看著小女孩，眼底有慈愛，也有揮之不去的難過。
穆岩見她們吃的香，於是快步跑回廚房，讓黃姨又煮了一盤。
女人默默看著他的舉動，沒有拒絕，直到第二盤吃完，二人才終於停下碗筷。
她認真的幫小女孩擦掉額頭的熱汗，緩緩起身。
「我們吃飽了……這個，是多少錢……」
女人本想說打個欠條，以後歸還。
可沒等他說完，穆岩便急忙開口：「阿姨，都說了，不要錢的。」
女人知道，買完車票後，身上的錢已經見底。
她眼底滿是感激，口中不停道謝。
母女臨走前，穆岩遞過來一袋熟雞蛋。
「阿姨，剛在廚房，我聽黃姨說，你們口音像隔壁省的，把這個帶上，路上吃。」
女人立刻擺手拒絕。
「妹子，你聽小岩的，拿上！又不是啥貴重東西，大過年的，帶著孩子不容易！蔥花大肉餡餃子涼了沒法吃，雞蛋沒事！」
從廚房走出來的黃姨急忙開口。
穆岩已經將手裡裝滿雞蛋的袋子，硬塞進了小女孩的手中。
「小妹妹，新年快樂，再見啊！」
小女孩大眼睛閃了又閃，小手握緊放雞蛋的袋子，聲音很低：「謝謝哥哥，我叫楚雪！」
「嗯？我叫穆岩！」
我叫穆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