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頓了大概一秒鐘時間都不到,陸早早又說,「我已經自己去看過好幾次醫生了,就是你猜測的那樣,最嚴重的情況。」
謝洄年心裡在想著什麼陸早早很清楚地知道,所以她說話也很直白,隱瞞已經毫無意義,何況她的症狀很明顯,抑鬱症帶來的各種心理和生理問題也是催化陸早早自殺的原因之一。
「那也需要再好好檢查一次。」謝洄年胸腔憋悶得厲害,像是一顆銳利的、還在生著陳鏽的圖釘被人狠狠地釘進了心臟裡面,很疼的同時還面臨著長期潰爛發炎的隱患,「你需要讓醫生給你開藥,來維穩病情。」
「早早,就當我求求你了。」謝洄年碰了一下陸早早的蝴蝶耳釘,「不要總是對自己那麼壞。」
陸早早的笑容還掛在臉上,她看著謝洄年憂慮深邃的眉眼,還有他身後那棵在陽光下顯得綠油油的香樟樹葉,無奈但也平和地說,「謝洄年,我已經吃了很多藥了,沒有用。」
陸早早不想對自己太壞,她又不是精神病,雖然現在是了。但誰也不想要無緣無故地苛待自己、折磨自己、傷害自己,永無止境地對自己求毛求疵。
陸早早是想要把自己的人生越過越好的,真的。
她早先的這種決心和念頭強過這世界上很多很多人,她發誓要把自己的人生儘量裝點得漂亮些,她竭盡全力讓自己少一些難堪丟臉的時刻,稍微體面聰明一點地活著,沒有得到陸家人的愛,她自己愛自己就可以了。
陸早早當初就是這麼想的。
她手臂上最初的那些傷痕就是最有效的明證,陸早早找尋到一種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讓自己在迷濛的混沌當中獲得理智清醒的辦法,疼痛竟然變成一種有效的良藥,短暫根除掉她的迷茫糊塗。
又因為這份完全可控的理智清醒,短暫捕捉到一絲掌握自己身體和前途命運的歡愉。
這世界沒有多少人會懂得這種痛苦和歡愉,因為這兩樣完全截然相反的東西同時並存在陸早早生命之中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面——這些人裡面當然也包括謝洄年。
世界上沒有那麼多的感同身受,就算有,陸早早也並不期待能降臨到自己身上——
唯有自救自渡,才是拯救自己的真正途徑。
但是很顯然,陸早早失敗了,她壓根做不到。
這些事情陸早早要怎麼為外人道,聽起來好像是一個瘋子病患的自我幻想。
這些東西根本就沒有用,所有好的東西都是短暫的,唯有痛苦永恆不變地跟著她,陸早早又重複了一遍,「沒有用啊,我也不想要對自己這麼壞的,可是謝洄年,一切都沒有用。」
謝洄年捧住陸早早的臉,哀求似地說,「我們再嘗試一下好不好?萬一……萬一這次就成功了呢?我們可以不要待在這裡,去其他的地方生活,看風景、看各色各樣的人,看醫生,你想去哪裡都行,我都可以陪著你。」
「我們就嘗試一下,好不好?」
謝洄年的哀求顯得好可憐,陸早早只想要看見意氣風發的謝洄年,她真的想要答應謝洄年,但是她也做不到。就像之前李簡安抱著她痛哭哀求她千萬不要想著死,拜託她一定要好好活著,她也無法做到。
所以她無法給出任何承諾。
太過於虛假的承諾無法帶給人寧和的安慰,只會在這種假象徹底破碎之後遺留下來更深刻的痛苦。
「謝洄年,我的人生已經再沒有辦法像你說的這樣,輕鬆又平靜地活著了,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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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痛苦就像是一片落葉,明明沒有任何重量可言,卻是一棵樹象徵衰敗的開始。
陸早早這棵樹上面長滿了名為痛苦、嗟磨、無奈的樹葉,根莖裡面密密麻麻寫滿這些字眼,她的養分是過往那些龐大的回憶,回憶一拆開,也盡數是些苦難,陸早早已經沒有辦法再變成一顆茁壯青翠的樹了。
根莖都爛掉了,怎麼可能會擁有健康的生命?
這一點謝洄年或許想得明白,也或許想不明白,沒關係,陸早早可以親口告知他。
「怎麼會呢?!」
謝洄年不想聽見陸早早這樣有點類似於自我厭棄般的說辭,他殷殷懇切地說,「只要你想,我們可以去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他把「任何」兩個字咬得很重,「相信我,無論在哪裡,我都可以讓你活得很好,永遠不會為了任何事情憂心。」
陸早早又笑了,她的笑容才晴朗的日光下顯得不那麼陰鬱了,甚至有一點點明媚,「我相信你啊。」
「我真的相信你啊,謝洄年。」陸早早說,「我只是不相信我自己。」她的手指指著天上那輪太陽,聲音輕輕地說,「我們找個有樹蔭的地方躺下來睡一會兒吧,我現在只想要曬曬太陽就不憂心了。」
陸早早在躲避謝洄年這樣跟她說這樣沉重又複雜的話題,謝洄年知道,但是他也沒有辦法不答應陸早早這樣簡單的請求,兩個人找到幾棵繁茂高大的樹,在樹底下像是小孩子一樣躺下來。
「有好多蟬鳴聲音,可能會有一點點吵。」
「沒關係。」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投射下來斑駁的光影,照在兩個人的身上,謝洄年出門之前還帶了一件防曬的外套,現在折好墊在陸早早的頭底下,他在草坪上精確地牽住了陸早早的手。
陸早早的手不再是那種像是失溫般的冰冷,終於帶上了一絲正常人的溫熱,謝洄年問,「熱不熱?」
陸早早的另一隻手張開五指,陽光從她指縫當中溢出來,淌到她的臉上去,把她蒼白到幾乎有些透明的臉龐照出幾縷流光的溢彩,陸早早過去也總是這樣做,看日光、看月光,因此有了一點點興致。
她搖搖頭,「不熱,很舒服。」
但是陸早早這樣簡單的動作其實也沒有維持多久,她抬起手的手腕沒一會兒就有些酸痛,陸早早連這種很簡單的快樂都有身體的不便帶來的局限性,她把手老老實實地放在肚子上,然後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