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九點半,林知夏向辦案民警申請調取司法鑑定委託函的流轉記錄。申請範圍只有一項:委託函的調取與訪問元數據,不讀委託函正文。她把申請單遞過去時,民警看了一眼範圍欄,又看了一眼委託函編號,才簽字批准。
「昨天通報會的事,你也記下了。」民警說,「陸總報的那串編號,材料里確實沒有。」
「所以今天來查材料之外的地方。」林知夏把委託函編號的複印件推到桌中,「委託函在鑑定中心,封存單在我這兒,警方的受理頁不印編號。兩處之外,如果有第三處,一定留在某個記錄里。」
民警把申請單又看了一遍,問:「範圍為什麼只到元數據?」
「正文不讀,是上一輪就劃的線。」林知夏把申請單的範圍欄指給他看,「委託函的內容不看,只看誰碰過它、什麼時候碰的。這一層核清楚,比看內容更能說明問題。」
民警點頭,在批准欄簽了名。
「只調元數據,不讀正文。」民警把申請單遞迴來,「這條線你昨天就划過了。」
「划過了,今天再走一遍正式程序。」林知夏接過申請單,「昨天的發現是推斷,今天要的是記錄。」
隔離審計室里,林知夏把申請單的複印件擺在桌角。平台責任人把流轉記錄投上屏幕,記錄按時間排序,一頁頁往下翻。林晏川坐在見證位,拔開筆帽,準備隨時補簽。
投影儀的風扇聲在安靜的環境裡低低地響著,屏幕上的記錄一行行往下滾。翻到通報會前一天下午時,屏幕停住了:委託函被一次只讀調取,調取動作只有一條,沒有第二次。
調取帳號三個月前創建,創建人欄位為空。來源節點落在柏安舊項目供應商通道。平台責任人把調取時間精確到秒標出來,又在帳號欄下面畫了一條線:創建人欄、更新人欄、操作人欄,三欄都是空的。
「又是在舊供應商通道。」林晏川把兩行並排,「上次陸氏法律帳號查孫姨SIM,請求源節點也落在柏安舊項目供應商通道。」
「渠道相同,帳號不是同一個。」平台責任人把帳號欄單獨標出,「這次調取委託函的帳號,和上次查詢的帳號,是兩個帳號。節點落在同一段地址里。」
林晏川把兩份記錄的帳號欄對照著看了一遍,確認編號不同,才把視線收回來。
平台責任人把那次調取的返回類型標出來:「登記頁只讀,編號欄在不在返回內容里,這一層也抄進待核。編號里的0712是受理流水段,不是日期。」
「0712不是日期?」林晏川問。
「不是。」平台責任人把編號段展開,「受理流水段按批次編號,0712是第七百一十二號批次,跟七月十二日無關。」
林知夏把這條記下,又問:「那這次調取,返回的內容里有沒有編號欄?」
「待核。」平台責任人把欄位單獨標出,「流轉記錄只記了調取動作,沒記返回內容。這一層,要等調取方留下的記錄來對。」
「又是三個月前。」林知夏把兩處時間圈出來,「範圍標籤那次改寫,人欄位同樣待恢復;調取帳號創建時間也撞在三個月前,人欄位都空。分欄抄,不並。」
她讓記錄員把兩行分欄抄下,沒有合併。一行寫白名單更新時間,一行寫調取帳號創建時間,中間留了一道空欄。
林晏川把兩份記錄的時間戳並排:「委託函被調取,和陸景明在通報會上說出編號,差了一天。」
「時間對得上,歸時間。」林知夏把時間戳抄進封存單,「調取節點在舊供應商通道,歸渠道。陸景明說出編號,歸口供。三欄分開,不合併成一個人。」
「那到底是誰調取的?」林晏川問。
林知夏沒有立刻回答,筆尖在封存單上停了一瞬。
「先寫渠道,再寫帳號,操作者留空。」林知夏在封存單上寫下結論,「渠道第三次出現。914查詢、陌生來電回撥、委託函調取,三個動作,同一條舊供應商通道;合規票據觸到同一證書鏈,通道是否同段,另立待核欄。通道是通道,人是人。」
她把三欄分別寫進封存單:時間欄、渠道欄、口供欄。每一欄都單獨成行,中間留白。寫完後她把筆放下,又看了一遍三欄的距離。
「914查詢是孫姨手機那次,陌生來電回撥是同一天晚上。」林晏川把兩份記錄疊在一起,「委託函調取是通報會前一天。三個動作,橫跨三個月,落在同一條通道上。」
「三個動作,三個月,一條通道。」林知夏把兩行壓在封存單上,「時間不同,動作不同,渠道同段。寫的是渠道的穩定性,不是操作者的連續性。」
林晏川把這句話在紙上記下,又問:「合規票據那條,為什麼另立待核?」
「因為票據生成自法律後台,節點歸屬還沒核到舊供應商通道上。」林知夏在合規票據欄下畫了一道線,「它觸到的是同一張證書鏈,通道是不是同段,要等記錄來證。能寫同段的先寫,不能寫同段的不硬並。」
林晏川把三欄的記錄疊在一起,推到屏幕前:「三個動作,同一條通道。那這條通道,現在還能查到嗎?」
「能查的是通道本身。」林知夏把筆尖擱在渠道欄,「通道里的操作者,要等記錄自己浮出來。」
林晏川看著屏幕上那三欄,沒有立刻說話。他把三欄各看了一遍,才問:「這三個動作,間隔三個月,來源卻都落在舊供應商通道。是巧合嗎?」
「巧合也要記錄。」林知夏把三欄並排壓平,「先記下三個動作同段來源這個事實,是不是巧合,等下一層記錄來證。現在寫『巧合』或『不是巧合』,都是推斷。」
林晏川點頭,在待核欄補了一行:三動作同段來源,巧合與否待證。
他又問:「那陸景明說的『上午看的東西多』,這條要不要並進去?」
「單列。」林知夏在口供欄下留白,「他說的是上午,調取記錄是通報會前一天下午。時間對不上,先各歸各欄,不硬湊。」
林晏川點頭,在待核欄補了一行:陸景明口供「上午看的東西多」,與調取時間差一天,單列待核。
午後,雨停了。
林知夏把會議紀要里那一頁折好,壓進封存單,袋面寫上今天的日期,日期下補了一欄:調取帳號後續活動,待核。她寫完,把封存單合上,又翻開,確認那一欄沒有漏字,才重新壓好。
她起身時,看到桌角放著一隻保溫盒,是林母今早讓司機捎來的。盒蓋上貼著一張便簽,寫著四個字:記得喝湯。字是林母的字跡,筆畫比從前穩。
她把便簽揭下來,折好放進衣袋。便簽上那四個字在指尖停了一瞬,她沒有打開保溫盒,拎著它走出了審計室。走廊盡頭的光線暗下來,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屏幕上那行調取記錄。
「兩處之外,第三處在這裡。」她低聲說,「第三處是誰,等它自己動。」
她轉過身,拎著保溫盒走進電梯。電梯門合上時,屏幕上那行調取記錄還亮著,像一道還沒有閉合的線。
電梯下行,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動。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保溫盒,沒有打開,也沒有放下。
屏幕上那行記錄,還停在「操作者留空」那一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