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沈珍珠就醒了。
院子裡靜得很,隔壁有人起夜,咳嗽了兩聲,又關上了門。
張桂蘭昨夜沒走,在外間鋪了張舊褥子,鑰匙串就壓在枕頭底下。
沈珍珠沒驚動她,蹲到床邊,掀開了床板。
暗格里還躺著一根小黃魚。
黃花梨官皮箱放在旁邊,黑漆斑駁,銅件發暗,乍看還是廢品站里撿回來的破箱子。
可底板已經被她重新扣嚴實了。
昨晚拆夾層時,她沒敢硬撬。
黃花梨這種老料,最怕傷榫卯。
她把底板一塊塊卸下來,記住每一處扣合的位置,取出金條後又原樣裝回去。
邊角那點新痕,用木灰和舊黑漆補過,遠看瞧不出來。
沈珍珠伸手按了按箱底。
穩當。
她把小黃魚裹進舊手帕,貼身塞進內兜,又找來一床破棉被,把官皮箱裡三層外三層裹好,最後用麻繩捆住。
繩結剛勒緊,張桂蘭就披著衣裳出來了。
「這就走?」
「俺也去一趟鴿子市。」
沈珍珠拎起箱子試了試分量,「今天得把大件出了。」
張桂蘭看著那團棉被,沒多問,只把灶台上溫著的玉米面餅塞進她兜里。
「人是鐵飯是鋼。你那臉白得跟牆皮一樣,空著肚子出去,叫人瞧見就知道你好拿捏。」
沈珍珠頓了頓,把餅揣好。
「您守著院子。誰敲門都別開。」
「我曉得。」
張桂蘭把掃帚提起來,鑰匙串嘩啦響了一聲,「俺也去門口坐著。誰敢往裡探頭,我先把他眼珠子戳出來。」
沈珍珠出了院門,周衛國已經在巷口等著。
耳朵上那半截鉛筆還夾著,手上多了一隻舊編織袋。
他見沈珍珠出來,立刻快步迎上來,伸手去接箱子。
「姐,我來。」
「拿穩了。」
「您放心,這可是咱們的命根子。」
周衛國嘴上貧,手上卻輕得很。
他把箱子放進編織袋,又用幾捆廢紙殼蓋住,遠看就是一袋準備送去回收的破爛。
走出巷子時,他貓著腰湊過來。
「我剛去城南轉了一圈,老齊那屋外頭多了個人。」
「什麼樣?」
「戴灰氈帽,四十多,手挺白,鞋也乾淨。」
周衛國摳了下指甲縫裡的黑泥,「他沒擺攤,也沒買貨,就坐在門帘邊抽菸。那煙不是本地貨,味兒沖。」
沈珍珠沒回頭。
老齊昨天對黃花梨的反應太大,背後有人催貨不奇怪。
有人急著要,價錢才有得談。
「進去以後,你守在外頭。」
她說,「別跟那人對眼。他要問,你就說給我搬廢木頭。」
周衛國點頭,腳步放得更輕。
「姐,您真不怕?」
「怕有用?」
周衛國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城南鴿子市比昨天更冷清。
天陰著,風從破棚布底下鑽進來,吹得煤油燈一晃一晃。
有人蹲在角落裡賣雞蛋,有人袖子裡捏著價,見生人靠近就閉嘴。
周衛國帶著沈珍珠往最深處走。
到了老齊那間磚房前,果然有個戴氈帽的男人靠牆坐著。
他腳邊落著半截菸頭,鞋面一點泥都沒有,和這片髒亂的地方格格不入。
那人抬頭掃了一眼。
周衛國肩膀縮了縮,低頭把編織袋往上提了提。
「俺也去幫我姐出點廢木頭。」
氈帽男人沒說話,只把菸灰彈在地上。
沈珍珠像沒看見,挑開門帘進了屋。
老齊正端著茶缸喝水,見她進來,先看人,再看編織袋。
「來了。」
「齊爺,貨帶來了。」
周衛國把袋子放下。
老齊朝門外抬了抬下巴。
「你出去守著。」
周衛國沒立刻動,眼神先落到沈珍珠臉上。
沈珍珠點了下頭。
「去吧。」
門帘落下,屋裡只剩兩個人。
老齊起身,親自把房門後的木栓插上。
他沒急著解袋子,先抬眼問:
「丫頭,昨天那箱子,你說是清代官皮箱?」
「您自己看。」
沈珍珠把編織袋口翻開,掀掉上頭的廢紙殼。
棉被一層層扒開,黑漆官皮箱露了出來。
他戴上白手套,先去摸箱蓋,再去摸銅包角。
銅件發舊,卻沒丟。
黑漆厚得厲害,邊角磨開的地方露出沉沉的木紋。
老齊拿出一把小錐子,在箱底不起眼的漆皮上輕輕挑了一下。
黑漆底下的木色露出來。
他湊近煤油燈,半天沒動。
「黃花梨。」
老齊又摸了摸底板。
指節在上頭輕輕敲了兩下。
「底板收過?」
「廢品站拖出來的,邊角磕過。」
沈珍珠看著他,「榫卯沒散,板子也沒裂。」
他把箱蓋打開,裡頭乾乾淨淨,原先發霉的味道已經散了不少。
官皮箱最值錢的是料、形和完整度,底板有點舊傷不算大毛病,只要不是後配的,價就還能撐住。
他把箱蓋合上,坐回桌後,撥起算盤。
「一千八。」
「齊爺,您昨天說,東西對路,價錢不會讓我吃虧。」
「整件木器不好走。」
老齊撥了顆算盤珠,「我收進來得壓貨,還得擔風險。」
「您屋外那位,不是來收雞蛋票的吧?」
老齊握算盤的手頓住了。
沈珍珠把話說得不快,像是在跟他聊廢品站的天氣。
「他穿得太乾淨,煙也不是這片兒的貨。您今天把門栓上,說明這箱子不止您想要。」
老齊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你這丫頭,眼睛倒是毒。」
「我只認錢。」
「二千。」
沈珍珠伸手,把官皮箱往自己這邊拉了一寸。
動作不大。
老齊的目光卻跟著箱子動了。
「二千三。」
他敲了敲桌子,「這是我能做的價。」
「齊爺,黃花梨整件,清早期,銅件齊全。您拿出去,少說也能翻一層。」
老齊的臉沉下來。
「話不能這麼算。吃這碗飯的,誰沒風險?」
「那就二千五。」
沈珍珠抬眼。
「箱子二千五。最後一根小黃魚,還是昨天的價,三百五。今天這筆,二千八百五。」
「昨天那根金條,您已經給過我三百五。兩筆加起來,正好三千二。」
這回,老齊沒馬上接話。
桌上的算盤珠還停在一千八的位置。
門外有人走過,腳步聲很快,沒停。
老齊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水涼透了,他皺了皺眉,把茶缸擱回去。
「你知道二千五,能在城南買兩套小房子?」
「知道。」
「也知道帶著這筆錢出門,容易出事?」
「所以我才先來找齊爺。」
她不是沒別的路,只是看老齊昨天給錢痛快,才願意把貨交給他。
他拉開身後的木櫃,拎出一個舊帆布袋,放在桌上。
「二千八百五。」
他把手放在袋口上,沒立刻鬆開。
「貨歸我。昨天那筆到今天這筆,出了這間屋,誰也別問誰的來路。」
「成交。」
沈珍珠把第二根小黃魚放到桌上。
老齊鬆開手,先把金條收進抽屜,又將官皮箱抱到身後。
抱箱子時,他動作比剛才輕了許多,像怕碰掉一點漆。
沈珍珠拉開帆布袋。
裡面是二十八沓大團結,另有五張散票。
她坐到桌邊,一張張過。
十張一沓。
二十沓。
二十八沓。
最後五張散票也沒差。
二千八百五。
加上昨天貼身收好的三百五,她手裡正好有三千二百塊。
錢點完,沈珍珠把它們重新紮好,塞進自己帶來的帆布包。
就在這時,腦海里傳來一聲輕響。
【檢測到宿主累計財富達到升級標準。】
【鑒寶眼能量補充完成。】
【新功能解鎖:年代溯源。】
沈珍珠的手指停在拉鏈上。
眼前像是蒙了一層薄霧。
下一秒,老齊桌上那隻掉漆的搪瓷茶缸忽然清晰起來。
【白色搪瓷茶缸。】
【制於1968年,紅星搪瓷廠。】
【原主:城南五金廠職工劉建民。1972年因工傷離廠,茶缸隨其轉賣至鴿子市。】
沈珍珠眸光微動,隨即壓了下去。
原來的鑒寶眼,只能看出東西值不值錢,大概有多少年頭。
現在,她能看見它從哪裡來,經過誰的手。
這能力,往後在廢品站和黑市里,就是一把能挖出人底牌的刀。
門帘被掀開一角。
周衛國探進腦袋,耳朵上的半截鉛筆差點掉下來。
「姐,外頭那戴氈帽的走了。」
沈珍珠把帆布包挎到肩上,轉身往外走。
「走,回家。」
周衛國跟在後頭,眼睛一直往她包上瞟,想問又不敢問。
出了鴿子市,冷風撲到臉上。
沈珍珠抬手壓住包帶。
三千二百塊。
這只是開始。